长孙皇后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

　　她嘴角微微弯起，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和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谢谢你。”

　　“昨晚……谢谢你没走。”

　　陈渊正要说什么，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母后！”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冲了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快步跑进来，满脸焦急。

　　李丽质。

　　长乐公主。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长女。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裳，头发只简单扎了两个髻，显然是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连妆都没来得及梳。

　　“母后！我听说昨晚有刺客，您没事吧？”

　　她扑到榻边，一把抓住长孙皇后的手，眼眶都红了。

　　长孙皇后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没事了。你父皇救了我，还亲自给我施了针。”

　　“父皇施针？”李丽质一愣，转头看向陈渊。

　　陈渊对她点了点头。

　　李丽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扑上来抱住了陈渊的胳膊：“父皇！您也没受伤吧？我听说您徒手打退了三个刺客！”

　　“没受伤。”陈渊拍了拍她的头。

　　动作自然，就像一个父亲安抚女儿。

　　李丽质把脸埋在他手臂上，紧紧地搂着。

　　但就在这个姿势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父皇拍她头的方式变了。

　　以前父皇拍她的头，力道很轻，位置总是在头顶偏后的地方，而且拍完之后会顺势揉一下她的发髻。

　　这是她从小到大记忆中父皇独有的习惯。

　　但刚才这一下，力道、位置、节奏，都不太一样。

　　像是一个陌生人在模仿她父亲的动作。

　　李丽质抬起头，看了陈渊一眼。

　　陈渊正在和长孙皇后说话，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李丽质把这丝违和感压在了心底，没有声张。

　　也许是父皇昨夜一夜没睡，太累了吧。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长孙皇后的气色越来越好，能坐起来喝粥了。李丽质亲自端着碗喂她，母女俩说着话，殿内的气氛温馨而安宁。

　　陈渊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种场景让他有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他不属于这里。

　　这是李世民的妻子，李世民的女儿。

　　他只是一个冒牌货。

　　但这份温暖是真实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王德的声音。

　　“陛下，长孙大人求见，说有要事面圣。”

　　陈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长孙无忌。

　　来了。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来。

　　昨夜他留在立政殿的消息，长孙无忌一定已经知道了。

　　这位大舅哥，是来兴师问罪的。

　　但就在这一瞬间，陈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他之前一直在回避，但现在不得不正视的念头。

　　长孙无忌是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

　　这个人，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他可以随时暴露陈渊的身份。

　　而且，他和长孙皇后是亲兄妹。

　　如果哪天长孙无忌觉得事情不对劲，完全可以私下找长孙皇后说：“你身边那个人不是世民。”

　　以长孙皇后的聪慧，只要有人点破这一层，她会立刻把所有的疑点串起来。

　　到那时候，他什么系统都救不了自己。

　　所以，坐以待毙是最蠢的选择。

　　与其等着长孙无忌来引爆这颗炸弹，不如他先下手。

　　不是消灭长孙无忌，那不现实，也没必要。

　　而是提前把“替身”这件事定义成谣言。

　　让长孙皇后在听到这个说法之前，就已经有了心理预设：有人想用这种离间计来动摇皇家根基。

　　这样，就算长孙无忌将来真的说出来，长孙皇后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原来如此”，而是“有人果然动手了”。

　　陈渊看了一眼正在喝粥的长孙皇后，语气随意地开口了。

　　“观音婢。”

　　长孙皇后抬头。

　　陈渊用的是李世民对她的私人称呼。这个称呼他在奏折里见过几次，一直没用过，此刻说出来格外自然。

　　长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显然很久没听到他这样叫她了。

　　“最近朝中暗流涌动，世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陈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昨夜的刺客，多半就是他们的手笔。”

　　长孙皇后脸色微变：“你查到了？”

　　“还在查。”陈渊摇了摇头，“但朕担心的不是刺客。”

　　“那是什么？”

　　陈渊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世家的手段，不只是刀子。他们更擅长的是离间和算计。朕最近做了不少得罪人的事，难保他们不会编造一些荒唐的谣言，想从内部瓦解朕的根基。”

　　他看了长孙皇后一眼。

　　“甚至可能把手伸到朕身边的人身上。”

　　长孙皇后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是说，他们可能拉拢朝中重臣？”

　　“不只是拉拢。”陈渊摇头，“他们什么话都编得出来。越荒唐的谣言，传起来反而越快。朕只是提醒你一句，不管将来听到什么，都别轻信。”

　　长孙皇后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臣妾明白。二郎放心，臣妾不是那种容易被人挑拨的人。”

　　陈渊笑了笑，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

　　种子已经种下了。

　　将来长孙无忌如果真的跑来对长孙皇后说“你身边的人是假的”，那在长孙皇后耳中听起来会是什么？

　　世家的离间计。

　　而长孙无忌本人，就会变成那个被世家利用的棋子。

　　陈渊起身，整了整衣袍。

　　“朕去见见你哥哥。”

　　长孙皇后嘱咐道：“别和兄长吵。他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说话不好听，但都是为了大唐。”

　　“放心。”

　　陈渊大步走出了立政殿。

　　他走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丽质放下粥碗，擦了擦手，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母后，我总觉得父皇最近怪怪的。”

　　长孙皇后转头看她：“怎么了？”

　　李丽质皱着眉，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好像不太像父皇了。”

　　长孙皇后的动作顿了一下。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你父皇最近压力大，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人是会变的。”

　　她揉了揉李丽质的头发，语气柔和。

　　“而且你父皇变得更好了，不是吗？以前他做事总是瞻前顾后，现在果断了许多。昨晚他还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我前面呢。”

　　“可是……”

　　“好了。”长孙皇后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别胡思乱想。你父皇就是你父皇，谁还能把他换了不成？”

　　李丽质撇了撇嘴，不再多说。

　　但心底那丝微妙的违和感，始终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