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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深受枣花的家境感动

麦田归处是青山 日月雨辰123 4899 2026-04-25 15:46

  腊月的黄土高原,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

  寒风在沟壑间呼啸,卷起地面的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白天气温零下十几度,晚上更低,窑洞的门窗都结了厚厚的冰花。水井冻住了,要先用开水烫开冰层才能打水。柴火消耗得飞快,知青们每天的重要任务就是上山砍柴,但山上的灌木早已被砍得差不多了,要走很远才能找到一点可烧的枯枝。

  沈文轩的手冻伤了,肿得像馒头,又疼又痒。石红英给他送来一罐猪油,让他每天抹,但效果甚微。在扫盲班上课时,握笔都困难,字写得歪歪扭扭,孩子们看了都笑。

  “老师,你的手像馒头!”一个调皮男孩说。

  沈文轩苦笑着摇摇头,继续在黑板上写字。他教的字越来越复杂,从“人、口、手”到“天、地、人”,到“毛主席万岁”,再到简单的句子。孩子们学得很吃力,但也很认真,因为沈文轩告诉他们,每多认一个字,就多打开一扇看世界的窗户。

  枣花是学得最快的一个。她记忆力好,又肯用功,短短一个月,已经能认识一百多个字,还会写简单的句子。沈文轩看出她有天分,就额外给她开小灶,教她更多的字,还教她算术。枣花学得如饥似渴,每天下课后都留下来,问这问那。

  “老师,‘知识’是什么?”一天,枣花指着课本上的词问。

  沈文轩想了想,说:“知识就是你学到的东西。比如你认字,是知识;会算数,是知识;知道天为什么会下雨,地为什么长庄稼,也是知识。”

  “那知识能干啥?”

  “知识能让你看懂书,能让你明白道理,能让你……走得更远。”

  “走得更远?”枣花睁大眼睛,“能走到上海去吗?”

  沈文轩心里一动:“你想去上海?”

  “嗯。”枣花用力点头,“老师说过,上海很大,有高楼,有汽车,有好多书。俺想去看看。”

  沈文轩看着她冻得通红但充满渴望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年前第一次看到上海时的情景。那时父亲带他去外滩,他看着黄浦江上的轮船,看着对岸的高楼,觉得世界真大,真精彩。而现在,这个在黄土高原上长大的女孩,也对那个遥远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好好学,总有一天,你会有机会的。”他说,虽然自己都不太相信这话。

  枣花却信了。她用力点头:“俺一定好好学!”

  沈文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教这些孩子的初衷,是为了记工分,是为了打发时间,甚至是为了完成“任务”。但现在,他看到这些孩子对知识的渴望,看到枣花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也许,他教的不只是几个字,几道算术题,而是一扇窗户,一条路,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很渺茫,很遥远,但至少,他为他们打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点光。

  一天下午,扫盲班下课了,孩子们都走了,枣花还留在祠堂里写字。沈文轩在批改作业,忽然听到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是枣花娘,一个三十多岁、脸色蜡黄、身形佝偻的妇女。

  “枣花娘,您来了。”沈文轩站起来。

  枣花娘没说话,只是看着正在写字的女儿,眼神复杂。她穿得很单薄,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冻得通红。

  “娘!”枣花看到她,高兴地跑过来,“你看,俺会写这么多字了!”

  她举起练习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枣花娘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文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枣花很聪明,学得很快。”沈文轩说。

  枣花娘沉默良久,忽然说:“沈老师,俺……俺不让她来了。”

  枣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娘,你说啥?”

  “开春了,地里活多,你得在家看弟弟,帮俺干活。”枣花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可是娘,俺想上学,俺想认字……”枣花的眼泪涌了出来。

  “认字有啥用?能当饭吃?”枣花娘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是女娃娃,将来嫁了人,生娃过日子,认那么多字干啥?你看村里,有几个女娃娃认字?不都好好的?”

  “可是……”

  “没有可是!”枣花娘拉起枣花的手,“走,跟俺回家!”

  枣花挣扎着,哭喊着:“娘,俺想上学!俺想上学!”

  沈文轩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想开口劝,但想起石大山的话,想起枣花家的实际情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让一个女娃娃上学,是多么奢侈的要求。

  “枣花娘,您等一下。”他还是开口了。

  枣花娘停下来,看着他。

  “枣花很有天分,就这么不学了,太可惜了。”沈文轩说,“要不这样,让她每天中午来学一会儿,不耽误干活。我……我私下教她,不要工分。”

  枣花娘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坚定下来:“沈老师,您的好意俺心领了。但您不懂,咱们这儿穷,女娃娃能认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够了。再多,没用,还耽误干活。俺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

  她说完,拉着哭泣的枣花走了。枣花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沈文轩,那眼神,沈文轩很多年后都忘不了。

  祠堂里又只剩下沈文轩一个人。他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着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字,看着枣花留下的练习本,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沈家,想起了那些被抄走的书。知识,文化,在这些东西面前,是多么无力,多么苍白。

  晚上,沈文轩回到知青窑洞,情绪低落。王大勇正在组织学习,见他回来,说:“沈同志,你来得正好,今天我们讨论‘知识分子与工农相结合’的问题。你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最有发言权。”

  沈文轩在炕沿坐下,没有说话。

  王大勇继续说:“毛主席教导我们,知识分子如果不和工农群众相结合,则将一事无成。我们来到石峁村,就是要放下知识分子的架子,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在劳动中改造自己。沈同志,你说是不是?”

  沈文轩点点头:“是。”

  “可是有些人,”王大勇看了李卫东一眼,“还放不下架子,嫌农村苦,嫌农民土,这种思想要不得!”

  李卫东不服气地嘟囔:“我就说了句这里的饭难吃,至于上纲上线吗?”

  “饭难吃?”王大勇提高声音,“贫下中农能吃,我们为什么不能吃?想想红军长征时吃草根啃树皮,我们现在有窝头吃,有糊糊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大勇同志说得对。”陈建国附和道,“我们要向贫下中农学习,学习他们吃苦耐劳的精神。”

  沈文轩听着这些熟悉的话,忽然觉得很讽刺。向贫下中农学习?学什么?学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学他们一辈子走不出大山,学他们连让女儿上学的权利都没有?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些话不能说。他只能沉默,听着王大勇慷慨激昂的演讲,听着其他知青或真心或敷衍的附和。

  学习结束后,王大勇叫住沈文轩:“沈同志,你最近情绪好像不太好?”

  “有点累。”沈文轩简短地说。

  “是不是家里……”王大勇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你父亲……”

  沈文轩心里一紧:“你听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听说你父亲工作上有点变动。”王大勇说,“沈同志,你要坚强。家庭出身不能选择,但革命道路可以选择。你要和家庭划清界限,坚定地站在革命一边。”

  沈文轩看着他真诚的脸,忽然想笑。划清界限?和谁划清?和那个把他养大、教他读书、送他下乡避祸的父亲划清?和那个在信中说“望自珍重”的母亲划清?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转身出了窑洞。

  外面很冷,寒风刺骨。沈文轩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黄土高原的星空总是这么清晰,这么壮阔,但他此刻没有心情欣赏。他心里堵得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这么冷,站这儿干啥?”身后传来石红英的声音。

  沈文轩转过头,见她提着一盏煤油灯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给林晓梅送药,顺道看看你。”石红英走到他身边,“你脸色还是不好,是不是病了?”

  “没有,就是心里闷。”

  石红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枣花的事,俺听说了。”

  沈文轩苦笑:“你也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你是好心。”石红英说,“但枣花娘也没错。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枣花要是能多干点活,家里就能轻松点。这就是现实。”

  “现实……”沈文轩重复这个词,“现实就是,一个有天分的孩子,因为是个女孩,因为家里穷,就不能上学,不能读书,不能看看更大的世界?”

  石红英看着他,眼神复杂:“文轩,你是个好人,有理想。但你要知道,在咱们这儿,理想不能当饭吃。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活着。沈文轩想起父亲信中的话,想起被隔离审查的父亲,想起独自面对抄家的母亲。对他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也是活着。只要能活着,就有希望。而理想、抱负、未来,在生存面前,都要让路。

  “我有时候想,”沈文轩缓缓说,“我来这儿,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教孩子们认字,可他们大多数学了也没用,最后还是回家种地。我参加劳动,可我干的活,可能还没一个老农民干得多。我在这儿,像个多余的人。”

  “你不是多余的人。”石红英认真地说,“你教孩子们认字,他们就算用不上,至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活法。你参加劳动,至少能养活自己,不拖累别人。你在这儿,让枣花这样的孩子看到了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也是好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文轩,你不要小看自己。你做的每件事,都是有意义的。就像俺给人看病,有时候也救不活,但俺还是要救。因为救一个是一个,帮一个是一个。这就是俺的意义。你教书,教一个是一个,哪怕只有一个孩子因为你的教育而改变,你的付出就值得。”

  沈文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姑娘,比他更懂什么是教育,什么是意义。她不懂高深的理论,但她懂得最朴素的道理:做能做的事,帮能帮的人,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无限的可能。

  “谢谢你,红英。”他由衷地说。

  “又说谢。”石红英笑了,“走吧,进去吧,外面冷。对了,明天小年,村里要祭灶,你来不?”

  “来。”

  “那好,明天见。”石红英转身走了,煤油灯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像黑夜中一点温暖的星火。

  沈文轩看着她走远,心里那股郁结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一些。他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现在是“穷”的时候,能做的有限,但至少,他还能教书,还能劳动,还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一些人。这就够了。

  他回到窑洞,其他人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上炕,躺下,却毫无睡意。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枣花渴望的眼神,枣花娘佝偻的背影,王大勇慷慨激昂的脸,石红英温暖的笑容,父亲的书房,母亲弹钢琴的样子……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而真实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有个人与时代的碰撞,有善良与无奈的交织。而他,沈文轩,就站在这个世界的中心,努力寻找着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意义。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沈文轩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爸,妈,我在这儿很好,你们要保重。枣花,对不起,老师能为你做的太少了。红英,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意义。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的寂静。沈文轩在寒冷中蜷缩着身体,慢慢睡去。

  明天是小年,要祭灶。祭灶之后,就是年了。过了年,春天就不远了。而春天,意味着新的开始,新的希望。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沈文轩在梦中想。

  至少,他愿意这样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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