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中箭的汉子，正冲向一个抱着包袱逃跑的丫鬟。

　　他忽然觉得脚下一软，眼前猛地发黑。

　　踉跄了一下，伸手想扶住旁边的柱子，手却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股带着腥甜味的白沫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涌出。

　　他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裸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老六？你怎么了？”旁边有人看到，惊呼道。

　　紧接着，是那个后背中箭的壮汉。

　　他刚用刀撬开库房的门锁，狂喜地想要冲进去，却突然感到天旋地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搐剧痛。

　　他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血中还夹杂着白沫。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吐出的东西，然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箭上有毒！”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人们开始惊恐地检查自己身上，那些原本被忽略微不足道的小伤口，此刻都成了索命的诅咒。

　　不断有人突然僵住，然后口吐黑沫，在极短的时间内暴毙，死状凄惨可怖。

　　“是毒箭！”

　　“谁？谁在放冷箭？！”

　　人群顿时大乱。

　　原本凶悍的匪徒们，人人自危，再也顾不上抢掠，纷纷寻找掩体。

　　他们惊恐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出那隐藏在黑暗中不断收割人命的死神。

　　然而，火光摇曳，人影杂乱，除了自己人惊慌失措的脸和不断倒下的同伴，他们什么也发现不了。

　　宋万也发现了不对劲，他砍翻一个试图逃跑的衙役，环顾四周。

　　只见自己带来的兄弟接二连三诡异地倒下，死状一模一样，显然是中了剧毒。

　　“停下！都停下！聚拢！背靠背！”

　　宋万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恐慌已经蔓延，命令收效甚微。

　　更要命的是，林冲那边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攻击的势头明显一缓。

　　甚至有意无意地拉开了与宋万这伙人的距离，隐隐形成了隔离。

　　廊檐阴影中，燕七冷静地再次为手弩装上三支毒矢。

　　他的动作稳定而快速，眼神依旧如同冻结的寒潭，没有丝毫波动。

　　宋大哥要的是灭了宋万这伙人。

　　那么，就不能有太多漏网之鱼。

　　他的手指，再次搭上了冰凉的扳机。

　　宋万被人紧紧围在中间，几名还算忠心的手下背对着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黑暗。

　　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但宋万的脑子却在这一片混乱和死亡的气息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非常不对劲。

　　那来自黑暗中的毒矢目标太明确了。

　　从第一个弟兄倒下开始，到现在已经倒了十几个，全是他宋万带来的人。

　　而就在旁边不远处林冲那伙人，同样身处这片混乱，同样是匪。

　　可是他们一个中箭的都没有！

　　林冲的人甚至在毒箭开始发威后，不动声色地将战场中心让了出来。

　　更多地是在清理零星的衙役残余，控制通道，仿佛在看戏。

　　这是冲着我来的。

　　宋万确定。

　　不需要看到放箭的人，不需要找到任何证据。

　　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就是最好的证明。

　　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花里胡哨的推理和证据链，当所有的巧合和意外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时，那就是真相。

　　只是很多时候，身在局中的人要么被情绪蒙蔽，要么不敢相信，才会看不到这一层。

　　宋万是在梁山权力更迭的夹缝中活下来的人，他不缺这点判断力，也不缺承认现实的勇气。

　　哪怕这现实残酷得让他心寒。

　　那么杀手是谁派来的？

　　首先，肯定是和他有过节的人。

　　江湖走马，恩怨不少。

　　那些陈年旧怨，大多是他还是个小喽啰时结下的。

　　对方是否还记得都两说。

　　而且能派出这等精于暗杀的高手来取他性命的仇家并不多。

　　更重要的是，那些往事他自认处理得很干净。

　　关键点在哪里？

　　关键点，是他出现在这里！

　　他宋万，带着百十号人，化装成清风山的匪徒，在这个特定的夜晚，攻打巨野县衙。

　　这个消息，是绝对的机密！

　　知道这个计划的人，有谁？

　　第一，肯定是宋江。

　　整个计划都是他制定的，是他亲自交代的。

　　他不仅知道，而且是最核心的知情者。

　　第二，梁山的晁盖和吴用。

　　这一点，宋万不是百分百确定。

　　但以宋江和晁盖的关系，这次行动晁盖很有可能知道。

　　但是，宋万倾向于宋江可能只是告知了大概，不会说得太细。

　　更不会把自己这个具体执行者的行踪精确暴露。

　　那么，问题来了。

　　是宋江要杀我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万呼吸都为之一窒。

　　理由呢？

　　宋江有什么理由要杀自己？

　　是因为自己上次在孙家庄表现太差丢了他的脸？

　　还是因为这次攻打县衙，又久攻不下，显得无能？

　　所以要清理掉自己这个废物？

　　不，不会这么简单。

　　宋万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宋江是什么人？

　　是那个能悄无声息布下这等惊天杀局的人。

　　他要清理一个手下，需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吗？

　　回到郓城，有的是更隐蔽、更安全的办法让自己消失。

　　那么是因为自己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或者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王伦的旧部？

　　想到王伦，宋万心中一痛，同时一股冰冷的明悟骤然升起。

　　是了！

　　自己是王伦的旧部，是梁山的老人，但却不是晁盖的真正心腹。

　　自己占着巡检司寨知寨的位置，手里有几百号人。

　　对于晁盖来说，自己这样一个有着另一段山头记忆的人，是不是有点碍眼了？

　　更何况这次巨野之行，自己和手下这百十号人，是以清风山匪徒的身份出现的。

　　他们是最好的栽赃对象，也是最理想的灭口对象。

　　只要他们全死在这里，那清风山悍匪血洗巨野县衙的罪名就坐实了。

　　到时候，清风山肯定会被青州的官军围剿。

　　届时清风山的人定然自知不敌，作鸟兽散。

　　他们能投哪里？

　　毫无疑问，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