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束在河湾住了五天。
五天里,周衍给他煮那种灰色的糊糊,里面开始加入一些别的东西——切碎的紫色菜叶,某种河鱼剁成的肉末,还有一种吃起来像板栗但味道更甜的坚果。柳束的肠胃从最初的勉强接受,到后来开始主动期待每一餐。身体在以一种他能感知到的速度恢复着,像是那口冰棺里没有完成的苏醒过程,正在周衍的照料下补上最后几环。
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帮着周衍干活了。劈柴,那种银灰色的合成材料板材劈不动,但河滩上冲下来的枯木可以。柳束抡起一把生锈的斧头,把一段碗口粗的树干劈成适合燃烧的长度。斧头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无数次的汗水浸透又晒干,硬得像一层壳。
“这把斧头,是方岩用过的。”周衍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他劈的柴,“陆川也用这把斧头劈过柴。你们三个人劈柴的手法不一样。”
柳束低头看了看自己握斧头的手。在他之前,有两个人也用这双手的姿势握过同一把斧头,在同一块木桩上劈过柴。一个走了,一个死了。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柳束问。
周衍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一个用木头挖成的烟斗,往里面塞了一些晒干的植物碎末。他没点燃,只是叼在嘴里。
“方岩比你大。醒的时候大概四十出头。他说他死之前是个中学老师,教物理的。肺癌。他老婆替他签的捐献协议——不是卖,是真的捐献。他老婆以为他会被用于医学研究,到死都不知道他被转手卖给了岱岳工程。方岩知道真相之后,恨的不是岱岳,是那个中间商。”
“中间商?”
“岱岳工程有一整套遗体供应链。从各个国家收购绝症病人的遗体,走的是地下渠道。价格根据遗体质量浮动。年轻、器官完整、死亡时间短的,价格高。方岩说他那批人里,有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白血病,死了不到六小时就被送进了冷冻舱。她的价格是他的三倍。”
柳束劈柴的动作停了。
“这条供应链,在工程公开运行的那些年一直存在。2077年到2156年,将近八十年。方岩估算过,光是通过这条链进入岱岳的实验体,至少有三百人。”
三百人。九十九口冰棺还没到尽头。这个数字开始对上了。
“那陆川呢?”
“陆川比你小。醒的时候大概十八九岁。”周衍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他不是病人。他是出车祸死的。骑摩托车,撞上了一辆大货车。当场死亡。他的遗体是怎么流进供应链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父母是农村的,可能根本不知道儿子的遗体去了哪里。”
柳束把斧头劈进木桩里,转过身来。
“所以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不知道。他的冰棺上只有编号,没有姓名,没有来历。方岩至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陆川什么都不记得。冰棺里的液体对他的记忆造成了损伤——不是全部,是选择性的。他记得怎么说话,记得怎么走路,记得一些基本的知识,但不记得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名字,家人,家乡,全部是空白。”
“那他怎么生活的?七年。”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
“很难。”他说,“非常难。”
周衍没有展开说。但柳束能想象。一个十八九岁的人,从一口冰棺里醒过来,不知道一百七十多年前的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现在这个世界是谁的。他拥有的只是身体和一个半空白的意识,像一本被撕掉了封面和扉页的书。
“他下去山体内部那次,是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我没拦住。他说他要去下面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吗?”
周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烟斗塞回口袋里,朝屋里走去。
“明天我带你去看他。”
第四天,周衍带柳束去了河湾后面的山坡。
山坡不高,朝南,上午的阳光铺满整个坡面。草丛里开着一种白色的小花,花瓣很薄,被光照得几乎透明。陆川的坟在最上面,靠近坡顶的地方。坟前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行字。
不是名字。
是编号。
B-07-11。
柳束蹲下来,把路上摘的一把白花放在石头前面。石头的表面粗糙,刻痕深浅不一,看得出刻的人手不太稳。
“你刻的?”柳束问。
“陆川自己刻的。”周衍站在他身后,“他死之前三天,自己走上来的。刻了一整个下午。刻完之后坐在坟坑边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有人来找编号B-07-11,告诉他,他叫陆川。这个名字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陆是陆地的陆,川是山川的川。我从山上下来的,我姓陆,我叫陆川。’”
柳束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川生前给自己刻好了墓碑。一个不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的人,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然后亲手把它刻在石头上,以免死后连一个符号都没有。
“方岩的坟呢?”柳束问。
“没有坟。”周衍说,“他没死在这里。他走了。”
第五天晚上,周衍从木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布是那种老旧的帆布,边缘磨得发白,系着一根皮绳。他解开皮绳,把布包摊开在桌上。
里面是一沓纸。不是普通的纸,是一种柳束没见过材质的东西,薄而韧,表面微微发黄但没有任何脆化的迹象。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用一种深褐色的墨水写成。
“方岩留下的笔记。”周衍说,“他走之前,把这些交给我。说如果后面还有人从山上下来,让我交给他。”
柳束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
字迹不算好看,但很清晰,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我叫方岩。2167年3月从岱岳四七七工区复苏。以下是我进入山体内部后的记录。”
柳束翻到下一页。
“第一天。地下通道入口在祭坛冰棺下方。移开冰棺,有一道暗门。门没锁。台阶往下,有灯——不是电灯,是那种发光的植物,和祭坛顶上那株一样。越往下越多。整个通道被照得像黄昏。”
“第三天。通道分成三条岔路。左边一条塌了。右边一条通向一个巨大的空腔,里面有施工设备,钻机、运输车、发电机组,全部废弃。中间一条继续往下。我走了中间。”
“第五天。冰棺开始出现。第一批看到的大概二十口,排列在通道两侧。每口冰棺上都有编号。开头是A。A-03-01到A-03-20。冰棺内部有绿色液体,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都闭着眼睛。我试着打开一口,打不开。冰棺表面没有开关,没有接缝,像是整块材料一体成型的。”
柳束继续翻。方岩的记录很详细,日期、地点、观察到的现象,一条一条列得清楚。物理老师的习惯。
“第十一天。编号从A变成了B。B开头的冰棺数量远多于A。我数到第七十多口的时候开始觉得不对——B批次的冰棺里,有些是空的。液体的颜色也不同,从绿色变成了淡黄色。我打开了一口空的冰棺。内壁上刻着一行字:‘B-04-07,复苏失败,样本回收。’”
“第十四天。C批次。C开头的冰棺不在通道两侧了,而是集中在一个圆形大厅里。大厅中央有一根柱子,柱子上缠绕着那种发光的植物,长得异常茂盛。冰棺围绕着柱子排列,一共三圈。我数了一下,四十二口。其中有七口是空的。空棺内壁都有刻字,内容各不相同,但结尾都一样——‘样本回收’。”
柳束翻到下一页,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字迹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清晰的记录体,而是变得潦草、急促,像是写的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不要抖。
“第十八天。我找到了编号B-07-09。”
B-07-09。柳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周衍,老人坐在桌子对面,没有看他,在看油灯的火苗。
“B-07-09,不是空的。”柳束念出来,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冰棺里有液体。液体是绿色的。里面躺着一个人。不是我。是一个女人。她睁着眼睛。”
柳束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
“她的眼睛睁着。不是死后被冻住的那种睁,是活的。我敲了敲冰棺的表面,她的眼珠动了。她看着我。”
“我开始找打开冰棺的方法。这口冰棺和前面的不一样,它有一个操作面板,藏在侧面。面板上有文字——那种岱岳工程的专用文字。我看得懂。上面写着:B-07-09,复苏程序已启动,等待外部指令。”
“我按下了启动键。”
“冰棺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