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靠那有啥好说的。

　　高俅那老小子那里已经打开了局面。

　　宋晨还真不怕得罪了李师师不给他办事。

　　况且自己顶多是没有留下啥好感，不至于她到管家那里告状杀了自己。

　　既然如此，那怕个球啊？

　　宋晨流露出不耐烦。

　　他肩膀一松，手一摊：“李行首，您可甭逗了。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哪会作诗啊？”

　　“还即景生情，我瞅这屋里除了富贵就是清高，没啥景能让我这粗人生出情来。”

　　“没有，真没有。”

　　要赖。

　　摆烂。

　　直接撂挑子。

　　李师师那口气差点噎在嗓子眼。

　　她胸口微微起伏，精心描画的远山眉蹙紧。

　　这混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

　　前头侃侃而谈忧国忧民，贬斥风月。

　　一被将住，立马原形毕露，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她心底那点因对方硬朗外形和怪异言论而生出的涟漪，瞬间被更深的鄙夷淹没。

　　果然下里巴人就是下里巴人，也配在她李师师的香闺里大放厥词？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她鼻息间溢出。

　　她不再看宋晨，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

　　侧过身，重新拾起那卷《玉楼春》：

　　“宋先生既无捷才，又无诗情，方才那一番高屋建瓴的议论想来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她眼波流转，斜睨了宋晨一眼：“怕是宋先生连忧国忧民这四个字，究竟有几笔几划，该如何着墨，都未曾放在心上掂量过吧？”

　　字字诛心。

　　直接钉死了对方是个不学无术，只会夸夸其谈的草包。

　　她微微扬起线条优美的脖颈，声音却比严冬北风更刺骨：

　　“我倦了。宋先生，不送。”

　　逐客令。

　　她甚至懒得维持表面礼节，连请字都省了。

　　宋晨站在那儿，没恼，也没动。

　　看着李师师那副因被皇帝青睐而浸透骨髓的的高高在上...

　　忽然笑了。

　　“哈哈哈——！！”

　　笑声突兀又放肆，撞碎了满室刻意营造的静谧雅致。

　　李师师猝不及防。

　　被这狂野的笑声惊得手指一抖，书卷啪地掉在铺着锦毯的地上。

　　她愕然瞪大美眸看向宋晨，眼中满是惊怒。

　　宋晨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收住。

　　他抬手用指关节抹了抹眼角，看李师师的眼神，像看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漂亮蠢货。

　　他喘了口气，摇摇头：“我原先还寻思着李行首您这出身，再怎么着也该知道啥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吧？”

　　“就算现在发达了，总该还记得百姓苦这三个字儿是怎么念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杜甫的诗句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师师清雅的面具上。

　　宋晨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眼神瞬间冷硬如铁：

　　“真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主儿，是我宋某人眼瞎！”

　　“哈哈哈——！”

　　他又是一阵狂笑。

　　笑声未歇，他已猛地一甩那半旧不新的袍袖，转身大步流星就朝门口走。

　　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就在他大手即将碰到冰凉门框的刹那，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声音如同炸雷骤然在室内爆开：

　　“酒逢知己千杯少——”

　　起句平平，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草莽豪气。

　　李师师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宋晨已到门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断一切虚伪的痛快：

　　“话不投机半句多！”

　　轰！

　　李师师脑子里嗡的一声。

　　话不投机半句多...

　　干脆利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她刚才所有的鄙夷抽得粉碎。

　　但这仅仅是开始！

　　宋晨的手已经搭上门扉，吟诵之声却如天河倒泻。

　　一句紧接一句，全是她从未听过直刺心底的绝句。

　　这些句子，没有诗词常见的精巧雕琢，只有看透世情的冰冷嘲讽。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

　　一句又一句！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婉约清愁！

　　有的只是对贫富的控诉，对不公的怒吼，对战争的反思，对人才的呼唤，对家国的担当，对历史的洞见...

　　甚至是对皇权的挑战和颠覆！

　　每一句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师师那颗被雅乐清词包裹的心上。

　　每一句都像一道闪电，撕裂了她用高雅脱俗编织的认知屏障。

　　这些诗句里蕴含的愤怒、力量、悲悯、野心、见识……

　　远远超出了她对一个郓城豪强甚至普通能吏的想象。

　　这他妈叫不懂诗词？

　　这叫不会作诗？

　　这简直是胸藏锦绣，口含天宪。

　　每一句都足以在文坛掀起狂澜，在史册留下刻痕！

　　李师师明白了。

　　他刚才的不会根本就是懒得跟你玩。

　　是不屑于用你们那套游戏规则来证明自己。

　　当他失望之后随口喷出的便是这等石破天惊的千古绝唱！

　　李师师彻底傻了。

　　她僵在椅子上，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玉雕。

　　她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只觉得浑身血液忽而沸腾，忽而冰凉。

　　耳朵里全是那雷霆般的诗句在轰鸣、碰撞、回响。

　　眼前那即将推门而出的高大背影，在她急剧收缩的瞳孔中仿佛在不断膨胀。

　　顶天立地，周身笼罩着一层令人无法直视的的骇人光芒！

　　这光芒比皇帝带给她的荣耀，更加刺眼，更加令人敬畏！

　　灵魂的战栗如同滔天海啸将她瞬间吞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之前所有的傲慢、鄙夷、冰冷，此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那么愚蠢。

　　眼看宋晨的手已经推开了一条门缝，那仿佛蕴含着无穷智慧和力量的吟诵声即将随风消逝。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的巨大失落如同恶鬼的手，死死扼住了李师师的咽喉。

　　她仿佛看到一座蕴藏无穷秘密的巍峨神山即将在自己眼前彻底关闭，永不再开！

　　不！

　　不能！

　　“等……等等！！！”

　　她用尽全身力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美眸圆睁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宋先生！”

　　“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