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宋武夫说
宋晨的手堪堪停在门扉上。
他没回头,也没立刻推门。
“留步?”
“李行首这般清雅高致,目下无尘...”
“我宋某还留步作甚?”
语调平平,字字如冰。
“继续听您教诲,什么叫雅,什么叫不俗?”
李师师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
她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作态,是有眼无珠。
宋晨负手而立,开口道。
“你见惯了汴梁笙歌、朝堂雅态,听惯了翰林院的锦绣文章,看惯了相公们的紫袍玉带……”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狠狠烙在李师师脸上。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裂:
“但你可知这大宋天下,真正的脊梁在何处?”
“今日守土之责,安民之任,不在你等簪缨华胄的谈笑间,不在那翰林学士的翰墨里。”
“全在我大宋武夫肩上!”
“武夫明,则边尘清!”
“武夫勇,则国基稳!”
“武夫强,则四夷服!”
“武夫死,则社稷存!”
“武夫披甲,则山河安!”
“武夫横戈,则敌胆寒!”
“武夫饮血于疆场,则大宋立威于天下!”
“武夫死战于边关,则大宋雄视于万邦!”
一句紧似一句,一句重过一句,
如长江大河,奔涌咆哮。
如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砸得李师师神魂俱颤。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无边无际的边关烽燧。
出现了甲胄染血的沉默军阵。
出现了用血肉之躯筑成的巍峨长城。
那些她平日根本不会去想、甚至刻意忽略的的画面伴随着这雷霆般的宣言,强行塞满了她的脑海。
宋晨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气势勃发。
仿佛有无形的血气与杀伐之光冲天而起,他戟指窗外那看似太平的汴梁夜景,声如裂帛,继续倾泻那足以掀翻屋顶的磅礴诗章:
“红日初升,照我甲光!”
“大河奔涌,壮我沙场!”
“潜龙在野,不恋金梁!”
“猛虎啸山,耻避锋芒!”
“鹰击长空,不避风霜!”
“剑出寒鞘,必饮敌浆!”
“上戴苍天,不负家国!”
“下履黄壤,以血封疆!”
这已不是诗,这是战歌!是军魂!
是用最狂放最热血的语言,为所有被轻视的武人,发出的最震撼人心的呐喊与正名!
李师师仰望着灯光下那个仿佛化身成为撑天拄地武神的身影,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浑身都在颤抖,眼泪不知何时已夺眶而出。
内心早已被这滔天气势和话语中蕴含的惨烈牺牲与无上荣光冲击得心神失守。
宋晨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掷向那看不见的庙堂:
“可笑那庙堂高论,锦绣文章,只知清谈风雅、粉饰太平。”
“文弱误国,空谈丧邦。”
“唯我武夫,执戈卫国,以骨筑城。”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仿佛来自九幽黄泉又直冲九霄云外的怒吼。
为这番武夫颂画上最炽烈悲壮的句点。
“壮哉!我大宋武夫,横刀立马,与国同殇!”
“烈哉!我铁血军魂,镇守山河,万古——流芳!”
流芳二字,余音滚滚,在室内回荡不绝,震得梁柱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死寂。
李师师已经彻底懵了,傻了,麻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惊雷般的词句在疯狂回荡撞击。
震得她灵魂出窍,三观尽碎!
她看着那个仿佛刚才那番搅动乾坤的宣言不过是随口一说的男人,只觉得对方身上笼罩着一层令人无法直视的神性与魔性交织的光辉。
这这分明是蛰伏人间的战神,是看透天下兴衰的谪仙,是胸藏百万甲兵,口含天宪的绝世枭雄!
她之前所有的认知,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价值观,在这番武夫颂面前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已是极致震撼,心神即将承受不住时。
宋晨念完,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眼神淡漠,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吟诵不过是拂去衣上的一点尘埃。
“李行首。”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我宋某的才学与抱负,何须向你证明?”
他不再看她,转身,这一次,没有任何停顿,径直拉开房门。
“今夜叨扰了。”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口。
只余那扇门,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留下李师师一人,瘫在满室华贵却冰冷彻骨的灯光下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她仿佛从最深的梦魇中惊醒,扑到门边。
声音凄厉绝望,在寂静的镇安坊夜空中传出老远:
“宋先生!!!”
言罢,她瘫在门边,只觉得满心冰凉。
那蕴藏着无穷力量的身影,就这样消失了……
“哗啦——”
一阵堪称粗鄙的水流声,突兀地从廊柱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
声音很近,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师师浑身一僵,愕然转头。
只见宋晨慢悠悠地从那处阴影里踱步出来。
一边走,一边低头,似乎还在整理裤腰带。
走到廊下灯笼的光晕里,他很自然地抬起手,在自己那身半旧直裰的下摆上,随意蹭了蹭。
看那动作,分明是方才小解完在擦手。
李师师:“……”
她脸上的哀戚绝望瞬间凝固,变成了呆滞。
方才宋晨那那枭雄的伟岸形象,和眼前这个刚撒完尿蹭手的黑脸汉子产生了毁灭性的认知错乱。
娘嘞……
这他娘的是同一个人?
宋晨似乎这才发现她还瘫在门口:“吓着了?”
李师师喉咙滚动了一下,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宋晨自顾自地点点头,仿佛很理解:“嗯,是有点吓人。”
他挠了挠头,动作带着点草莽汉子的不拘小节:“不过,这不怪你。”
“怪上面那座庙堂。他们用风花雪月给你,也给天下人织了一张又大又漂亮的网。”
“你李行首被这网裹得太久了,裹得自己都信了,以为自己真成了不食人间烟火、俯视众生的仙女儿。”
他继续道:“其实你也就是个被困在最好笼子里的雀儿。看得比别的雀儿远点,吃的比别的雀儿好点,可终究飞不出这笼子,也看不透笼子外头到底是啥样。”
这话,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刺心。
它剥开了李师师最引以为傲的超然,将她打回原形。
一个高级玩物。
李师师浑身颤抖起来。
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耻之外,更多的是被理解的感觉。
宋晨不再蹲着,他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屋里一张花梨木圆凳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坐姿很放松,一条腿曲起,脚腕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标准的跷二郎腿。
在这处处讲究仪态风雅的香闺里,这姿势简直粗野不堪。
但他做出来,却莫名有种浑不在意的气势。
老子花了一百两黄金,还费劲巴拉演了刚才那一出,把老底儿都快掀了,营造了那么个高深莫测的形象...
就这么走了?
那我图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