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借刀杀人
他假装去宋江在郓城的住处送一份遗落的无关紧要公文袋。
旁敲侧击问那老苍头:“宋押司昨日可曾回来?有份紧要文书昨日丢了,急得很。”
老苍头睡得迷糊,嘟囔道:“押司?好几日没见人影了,许是在衙门,或是在别处。”
别处?
张文远心下了然。
他又去了几家宋江平日可能光顾的酒楼、脚店。
借口寻人,或假称宋江昨日似乎遗落了钱袋,询问店家和小二。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昨日那个时辰,没见着宋押司。
不止宋江...
连常跟他一起的朱都头、雷都头也像是一起消失了。
三个人同时在那个要命的时辰不知所踪。
巧合?
张文远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合。
他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蒙面……
他咀嚼着这个细节。
真要是外来的梁山巨寇,杀红了眼,抢完了就跑,谁还管蒙不蒙面?
蒙面防的是被熟人认出来。
宋江、朱仝、雷横在郓城认识他们的人太多了。
如果他们真的动手……
蒙面几乎是必然选择。
一个模糊但骇人的画面在张文远脑中逐渐成型。
月黑风高,三条蒙面黑影,带着一群同样蒙面的亡命之徒以雷霆之势血洗赌坊,卷走巨资。
然后借着夜色和身份的掩护悄然散去。
再以查案者的身份出现,掌控一切……
这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却又激动得浑身发抖。
如果这是真的,那宋江就彻底完了。
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而自己掌握了这个秘密...
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线索,也足以成为扳倒宋江的利器。
不止是扳倒,甚至踩着他往上爬的天赐良机!
张文远太渴望进步了。
他受够了在衙门里点头哈腰,受够了看宋江、朱仝这些人的脸色,受够了那点微薄的俸禄。
他做梦都想坐上堂椅,哪怕只是个押司。
他要有自己的宅子,自己的马车,自己的体面。
而眼下,一个散发着危险与机遇双重气息的诱饵就悬在他面前。
他眼睛闪着幽光,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郓城的街巷阴影里逡巡。
他知道这事风险极大。
一个不慎,就可能被宋江那只笑面虎连皮带骨吞掉。
但他更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宋江现在肯定在全力掩盖,扫清首尾。
自己必须赶在他完全掌控局面之前,拿到更多证据。
或者找到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把这颗炸弹交出去。
找谁?
时文彬?
那知县平日了和宋江关系很好,而且看着也不像是有魄力动宋江的人。
赵主簿?
倒是可以。
虽说那老狐狸滑不溜手,但却是赌坊的保护伞。
赌坊被抢,他损失最大。
或许会感兴趣,但也可能为了自保而装聋作哑……
张文远脑子飞快转动,脚步却下意识朝着赵主簿的家走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先去探探口风,用一点模棱两可的消息看看那位主簿大人的反应。
进步的渴望压倒了恐惧,让他甘愿冒险踏入这片骤然变得凶险无比的浑水。
这郓城,聪明人很多。
自作聪明的人,更多。
而真正掌控棋局的疯子,只有一个。
赵主簿别院偏厅,灯火比往日暗淡些。
一股子新点的熏香也压不住赵德芳眉眼间那股子晦暗。
他像一头被人掏了老窝又不敢大声咆哮的困兽。
三家赌坊他都有份,还是大头。
赌坊被抢他如何不急。
“老爷,衙门的张书办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管家小心翼翼地通传。
“张文远?”
赵德芳眉头一拧。
这厮是宋江那条线上的小喽啰,深更半夜跑来做什么?
是宋江派来递话的?
他烦躁地挥挥手:“让他进来。”
张文远是躬着身子蹭进来的,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
眼神却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扫了一眼赵德芳阴沉的脸色。
他心里一咯噔。
看来,这位主簿大人心情是糟透了。
“下吏张文远,深夜打扰主簿,罪该万死。”
张文远纳头便拜,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少来这套。”
赵德芳没让他起来,居高临下,声音带着火气:“有屁快放,可是宋押司让你来的?”
“不不不!”
张文远连忙摆手:“是下吏自己有些疑虑,思来想去,这郓城县里能明断是非主持公道的也只有主簿您了。”
“下吏心中不安,特来禀报,也请主簿指点迷津。”
“疑虑?”
赵德芳眯起眼,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平日并不起眼的小文书。
他稍微提起点兴趣,但警惕心更重。
“什么疑虑?说!”
张文远咽了口唾沫:“下吏惶恐,是关于昨夜劫案的一些…一些不合常理之处,以及宋押司的一些行踪。”
赵德芳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张文远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下吏今日在衙门整理卷宗也听到些风声。说那伙匪徒行动极其迅捷,对三家赌坊内部似乎颇为熟悉。而且皆以黑布蒙面。”
“下吏愚钝,就在想若是外来的过江龙,求财而已,何必如此遮掩面目?”
“除非……”
“是怕被认出来。”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瞥赵德芳。
见对方但依旧没说话,只是眼神更冷。
张文远心跳如鼓,知道话已说到关键,不能停。
“下吏又想起,昨日案发前后因有一份紧急公文需宋押司签押,下吏曾四处寻他。可奇怪的是,宋押司,连同朱仝、雷横二位都头在那个时辰竟都不在常去之处,行踪成谜。”
他立刻补充:“当然,许是下吏寻得不仔细,或是三位大人另有紧要公务。只是这时间上的巧合,加上匪徒蒙面之举,下吏…下吏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又不敢与人言。”
他没有直接指控宋江,甚至处处留了或许、可能的余地。
但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向赵德芳的神经。
赌坊被抢,宋江可能知情甚至参与。
赵德芳沉默着。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熏香细细的烟柱笔直上升。
他死死盯着张文远,仿佛要透过这副谦卑的皮囊看到底下的真心思。
这小吏是想借刀杀人?
还是真的只是心中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