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没有第三条路
片刻,赵德芳缓缓开口。
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书办,你可知诬告上官,是何罪名?”
“尤其是在眼下这等紧要关头。”
张文远浑身一颤,直接跪地,以头触地:“下吏不敢!”
“下吏绝无诬告之心。只是…只是觉得此事蹊跷,又想到赌坊乃是主簿您的产业。遭此大难,主簿定然痛心。”
“下吏人微言轻,但受主簿平日教诲,也知要为主簿分忧。”
“这些疑虑若不说与主簿知晓,下吏寝食难安。”
“至于真假对错,自有主簿明察,下吏岂敢妄言。”
他既表了忠心,又暗暗点了赵德芳的痛处。
你的钱被动了,现在知道是谁干的,你真能忍?
赵德芳脸上肌肉不自然的抽动。
他信张文远吗?
不信!
这小吏必然有自己的小算盘。
想借他的手扳倒宋江,自己好往上爬。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但是……
他信逻辑。
只要逻辑说的通,那么即便不是真相,也距离真相不远。
至于张文远?
不过是个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弃的卒子。
如果事情成了,自然有赏,一点残羹剩饭打发足以。
如果事情败露,或者需要替罪羊,这张文远就是现成的。
“张书办...”
赵德芳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你能留心公务,察觉蹊跷,并来向本官禀报。这份心是好的。眼下郓城多事,正需要你这样的明白人。”
张文远心中狂喜,连忙道:“为主簿效力,是下吏本分。”
“嗯。”
赵德芳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方才所言虽只是疑虑,但也不无道理。然宋押司乃县尊臂助,朱仝、雷横亦是得力干将,若无真凭实据轻易怀疑不得,否则动摇人心,于破案无益。”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不过,既然有此疑虑,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这样,你且悄悄留意,莫要声张。特别是关于宋押司昨日具体行踪,若能找到一两个确凿的的人证或是其他蛛丝马迹,随时来报我知晓。记住,要悄悄的,明白吗?”
张文远岂能不明白?
这是让他去当探子,找证据。
而且是暗中进行,风险全由他张文远自己担着。
但他此刻已被进步的渴望冲昏了头,也自觉抓住了赵德芳对宋江的起疑。
他连忙应道:“下吏明白!定当小心行事,绝不敢走漏风声!”
“很好。”
赵德芳挥挥手,仿佛有些疲惫:“去吧。用心办事,本官不会亏待明白人。”
“谢主簿!下吏告退!”
张文远又磕了个头,这才躬身退出。
直到走出别院,被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但心头那股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搭上了赵主簿的线。
虽然知道对方只是利用自己,但这就是机会。
只要找到证据扳倒宋江,他张文远就能一步登天。
他快步消失在夜色中,开始盘算着从哪里入手,去找那些人证和蛛丝马迹。
偏厅里,赵德芳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
打发走张文远,那点被撩拨起来的怀疑开始更深一层次的推敲。
退一万步,张文远那厮的臆测成真。
昨夜血洗赌坊、卷走他数万贯钱财的真是宋江、朱仝、雷横三人联手所为。
宋江不足为虑,倒是朱仝,雷横...
这两个名字,此刻在他心头重若千钧。
那是郓城县明面上最能打的两把刀。
是掌握着县里大部分衙役实际指挥权的人物。
平日里,这些人对作为上官的他或许恭敬。
但真正听谁的话,卖谁的命,他心里门清。
若真逼急了宋江,朱仝、雷横会作何反应?
赵德芳不敢细想。
但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况且两人是能和宋江干下血案的同谋。
可真到了图穷匕见、你死我活的时候……
一时激愤下会有太多意外。
动宋江?
可以,但必须先搬掉,或者至少稳住朱仝、雷横。
否则,任何对宋江的直接发难,都可能是把自己送到那两把刀的刃口上。
怎么摆平这两人?
名利?
赵德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自己不过是个在郓城熬了多年、靠盘剥和运气才爬上来的主簿。
在朝廷、州府毫无根脚背景可言。
能攒下南市街三家赌档这份产业,已是费尽心机,战战兢兢积累所得。
如今这根本被动摇,他哪还有多余能打动朱仝雷横这种人的名利去收买?
就算有,那两人既然敢跟宋江做下这等事,胃口恐怕也小不了。
自己这点家底未必填得满。
更何况,收买的忠诚,永远比不上共同的罪行捆绑来得牢固。
赵德芳开始烦躁。
不是他们做的还好...
要真要是他们做的……
不,一定就是他们做的!
这个念头一出,更是让他手脚冰冷。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三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家伙,骨子里是彻头彻尾的亡命徒。
他们今天能为了钱财蒙上面对着他的赌坊挥刀,杀得血流成河。
那明天他们为什么不敢杀我赵德芳?
若我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不,事情已经不是我假不假装的问题。
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抢劫,杀人,这是泼天的大罪。
一旦泄露,就是抄家灭族。
宋江他们为了掩盖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们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同样,也绝不会给我赵德芳留退路!
可这就像你家里的一个下人,杀了你的看门狗,抢光了你的金银细软,然后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乱逛。
你能当没事发生吗?
可那伙人手里攥着能要他命的刀。
咽下这口被抢被威胁的恶气?
就算他肯,宋江他们会信吗?
会放心一个有理由恨他们入骨的人好好活在世上。
甚至还在他们头上当上官?
不可能的。
这不是利益纠纷,这是生死局。
一方是刚刚犯下血案,急需掩盖和巩固权力的亡命团伙。
另一方是又有切肤之痛的原受害者兼上司。
这种关系,除了你死我活,没有第二种结局。
赵德芳瘫坐在太师椅里,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从赌坊被抢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被拖进了一个血腥的漩涡。
而且没有上岸的可能了。
要么他找到办法,先下手为强,弄死宋江一伙。
要么就只能等着被他们弄死。
没有第三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