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肺腑之言
高俅的府邸依旧是那般巍峨森严。
朱门高墙,甲士肃立。
但这一次宋晨不再是那个卑躬屈膝的宋江。
他递上名帖,仍是权发遣济州巡检司勾当公事宋江。
附上一小锭金子给门子的辛苦费,气定神闲地等在门房。
或许是金子开路,或许是勾当这个临时官身起了点作用。
又或许上次高俅确实对他关于足球的奇思妙想留有印象。
通报上去没多久,便有管家出来客气地将他引了进去。
林冲依旧被留在外院。
还是那间奢华却透着俗气的偏厅。
高俅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神色慵懒,带着几分随意。
“小人宋江,拜见高太尉。”
宋晨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嗯。”
高俅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皮抬了抬,“这么快就回来了?山东的事办妥了?”
他记得这个黑脸小吏。
上次来诉苦告状,倒是献了个蹴鞠新玩法的点子。
听着有点意思。
宫里的那位很喜欢。
没想到这人去而复返,速度倒快。
“回太尉,托太尉洪福,山东之事略有眉目。”
宋晨恭敬答道,“小人此次进京,一是向太尉禀报进展,二来斗胆备了些薄礼,孝敬太尉,以表小人寸心。”
“哦?薄礼?”
高俅兴趣似乎大了点。
下面的人懂规矩,知道孝敬这是好事。
虽然一个小小勾当的薄礼未必能入他的眼,但态度是对的。
“是。”
宋晨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礼单,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
高俅接过礼单,目光落在上面。
赤金五千两,明珠十斛,东珠一斗,珊瑚树两株,古玩字画若干……
五万贯金子!
还有众多价值不菲的珠宝古玩!
这哪里是薄礼,这分明是一笔巨款。
即便是对他高俅来说,五万贯现金也不是可以随意忽视的小数目。
何况还有那些珠宝,折算下来,总值恐怕接近甚至超过十万贯了。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黑脸小吏。
上次来散尽家财,落魄不堪。
这次来出手就是五万贯加厚礼!
这钱哪来的?
山东那穷乡僻壤,他一个勾当短短时日如何能聚敛如此巨富?
高俅心中疑窦顿生,但脸上却不露声色,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钱,他喜欢。
钱的来路……
只要不惹出大麻烦,他才懒得管。
高俅放下礼单,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有心了。你一个小小勾当,能弄到这么多,倒是不容易。”
“既是备了重礼,必是有所求。说吧,你想要什么?”
高俅是聪明人。
宋江献上重礼,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表寸心。
必然是有所图,而且图谋不小。
宋晨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神色,再次深深躬身:
“太尉明鉴!小人岂敢有所奢求!”
“此番是感谢太尉上次拨冗接见,给予小人申冤之机。更蒙太尉赏识,赐下勾当之职,使小人得以苟全性命,略有作为。”
“小人在山东借太尉虎威,略施手段,已将那为祸地方的郓城县主簿芳扳倒,抄没其不法家产。”
“此番厚礼大半便是取自彼处。”
“小人不敢私藏,特来献与太尉,一切所得,皆愿奉与太尉!”
他巧妙地将钱财来源。
归结于抄没贪官、借太尉虎威。
既解释了巨款来源,又拍了高俅马屁,暗示这钱是沾了高俅的光才弄到的,理应孝敬。
“小人别无所求!只愿能继续为太尉效力,在山东为太尉看好门户,处置一些不便明言的琐事!”
“若有那不长眼的,或是梁中书一党在山东有所异动,小人必第一时间探知,并竭尽全力,为太尉分忧解难。”
他没说要升官,没要更大的权力。
姿态放得极低,目标定得模糊,但恰恰是这种无所求的忠心和有用,反而更容易让高俅这种多疑又贪婪的上位者接受。
一个能弄到钱,懂得孝敬,做事得力,还忠心耿耿只想为自己办事的下属,谁会不喜欢?
高俅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放缓了许多。
他在权衡。
宋江的话,肯定有水分。
但五万贯金子是实实在在的。
山东……梁中书……蔡京……
高俅心中念头飞转。
山东是他的地盘之一,也是蔡京觊觎之地。
有个能干、听话、懂得孝敬的钉子钉在那里,随时监视,随时汇报,必要时还能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似乎不错。
至于宋江的野心和可能的隐瞒……
高俅不在乎。
一只狗再有野心,也是狗。
只要链子握在自己手里,喂饱了,偶尔给点骨头,它就会拼命摇尾巴。
若是不听话,或者没用了……
随时可以换掉,或者宰了。
“嗯。”
高俅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倒是个懂事的。”
“为太尉效力,是小人本分!”
宋晨连忙道。
“山东的事你继续看着。”
高俅慢悠悠道,“济州那边,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报到府里来。”
这等于是默许了宋晨在山东的活动,甚至给予了他一定的直奏权。
虽然只是口头,但这份授权价值远超那五万贯。
“谢太尉信任!小人必肝脑涂地,以报太尉大恩!”
宋晨再次深深一躬,脸上的感恩溢于言表。
偏厅内暖意融融,气氛看似主慈仆忠,一派和谐。
然而,宋晨直起身,脸上那感激涕零的表情并未褪去,眼神却骤然变得幽深。
甚至带上了一丝不顾一切的坦诚与疯狂。
他没有如寻常躬身告退,而是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语气平静,却石破天惊。
“太尉,小人也不与太尉拐弯抹角,有一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他目光直视着高俅那张微微错愕的脸。
“不知太尉觉得,这大宋江山可还稳固?”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万钧巨石。
偏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高俅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腾地一下从白虎皮太师椅上坐直了身体,那双平日里醉眼惺忪的眼睛此刻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执掌生杀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席卷向宋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