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下午十四时。

　　伽辛浑河北境，杜巴斯恩＋192星系。

　　这里有一颗灰白色的矮行星，它的表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大气层的遮蔽，只有南北两极的两个穹顶城市在很远处的恒星光芒之下闪烁着微弱霓虹。这是杜巴斯恩＋192星系中唯一的住人行星杜巴斯恩＋192-6，拥有八百多万的常住人口。

　　更靠外的轨道上，两艘舰体长度为四十二公里的浑河八式轻型曳炮舰正停泊在环绕恒星运转的太空哨所对接泊位，在这个直径八十公里的陀螺型堡垒面前显得个头不小。

　　哨所机库战斗机滑行道上，皓粱·博罗特一级长位坐在一架天-9战斗机的座舱里，正在进行起飞前的最后检查。他穿着深棕色纤维质感飞行服，没有佩戴头盔。

　　“机队，这里是领队。”皓粱一级长位接通了小队通讯频道，“起飞前检查。”

　　“一组，正常。”

　　“二组，正常。”

　　“三组，正常。”

　　“四组，正常。”

　　四小组加上皓粱共十六架战机均汇报完毕。

　　皓粱一级长位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座机的状态，然后向指挥系统汇报道：“这里是二百八十七号，全队准备就绪。”

　　“二百八十七号，这里是指挥中心，批准离港。”

　　“收到。”皓粱推动操纵杆，银色的天-9战斗机引擎加力，离开太空站，进入了宇宙空间。

　　随后，十六架天-9依次跟进转向北方，朝着星系边缘飞去。

　　十几分钟后，皓粱再透过座舱罩向后方望去，恒星的光辉已经快要融入星幕之内了。

　　“皓粱一级长位。”通讯频道里传来了队伍中另一名飞行员的声音，“今天的巡逻航线，是不是比平时更靠北了？”

　　皓粱看了一眼导航数据，估摸了一下，“是的，最近卡布人在北边的活动频率增加了。”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下来。

　　机队继续向北飞行。座舱仪表上显示着星系北缘的态势图，除了皓粱他们自己，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目标。

　　一切都很正常。

　　“长官。”刚才那个飞行员的声音又一次在通讯线路里响起，“你说我们和卡布人，本来都是从一颗行星上走出来的，为什么现在又要非得分个你我呢？”

　　“人都是有私心的。”还没等皓粱想过来怎么回复对方，另一个声音便插了进来，“不是我的，就是你的，谁都想要，可不就得打仗。”

　　“可我们打得过吗？”一开始的飞行员又说道。

　　皓粱意识到这时自己该开口了，“闫萨田三级士位，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当兵是为了什么？”

　　“保家卫国呗。”一开始的飞行员回答道——很显然，他就是皓粱所说的闫萨田三级士位。

　　“我是为了拿工资。”刚刚回复闫萨田三级士位的飞行员则这样说道。

　　“不过啊……”闫萨田三级士位这时却又说道：“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说实话我还不想死在这里。”

　　通讯频道里一阵沉默，没有人说话。

　　皓粱斟酌了一下，说：“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现在因为害怕而退缩，等到卡布人真的打过来了，他们不会就因为你的退缩而放过你家人。”

　　通讯频道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机队继续向北飞行，探测系统屏幕上依然空空荡荡，除了他们十六个光点之外，什么也没有。

　　时间平静地流逝。

　　直到十五时三十三分。

　　态势图上的星系北侧边缘，突然间出现了一群密密麻麻的光点。

　　成千上万。

　　这太突然了。

　　“这里是二百八十七号！呼叫太空站！”皓粱的瞳孔骤然一缩，立刻接通了与后方的通讯，“北外13-28区发现大量不明目标，数量估计在一千以上，正在向我方高速接近，请求指示！请求指示！”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二百八十七号，这里是太空站。我已收到报告，正在确认。请保持观察，不要擅自接触。”

　　而就在这短短的几秒之间，那些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皓粱等人靠近，按照目前的相对速度，再过不到一分钟，不明机群就会进入天-9战斗机所挂载的天河导弹计划（天导）-4导弹的射程。

　　“全体注意。”皓粱接通小队通讯频道，“一级战斗准备，等我命令。”

　　只隔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太空站方面便传来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这一点尽管包括皓粱在内的许多飞行员都已经猜到了。

　　“二百八十七号，这里是太空站。我们已确认，那些目标均为卡布帝国的战斗机。数量至少一万五千架。正在高速向星系内部突入，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哨所近防攻击范围。190-23-256舰、190-23-257舰以及所有待命的战斗机部队，正在紧急布置哨所防御。你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

　　“拖住？”皓粱的声音中没有感情。

　　“没错，能拖多久拖多久。”

　　皓粱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愈来愈多的密密麻麻光点中。

　　十六对一万五。

　　“二百八十七号收到。”皓粱推动了操纵杆，转而向队内通讯说道：“跟我上。”

　　没有丝毫的停顿，十六架天-9战斗机猛地加速，朝着那些光点的方向冲去。

　　没有人掉队，没有人犹豫。

　　探测屏幕上，那些光点越来越近，很快便进入了皓粱等人的导弹最大射程。

　　在低维视野中，远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片连绵红色。

　　一万五千架战斗机，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它们的队形整齐、密集，如同一堵通天接地的高墙，砸向了这支只由十六架落后战机组成的巡逻机队。

　　皓粱的手指已经放在了操纵杆头的发射按钮上，等待着最佳的射击时机。

　　但就在这时，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卡布人为什么不开火？

　　按理说，他们早已经进入了卡布战斗机的射程。但这回的卡布人并没有向他们发射导弹，甚至没有改变航向，就这样径直朝着皓粱等人的机队冲了过来，仿佛将他们的存在完全忽视了一样。

　　“甲组，出！”

　　随着皓粱一声令下，十六架天-9同时发射了各自挂载的全部导弹。上百枚天导-4拖着无色的尾迹，朝着那一片红云一般的机群冲去。

　　但很快，那些被浑河的战斗机发射出的导弹在卡布的战斗机群面前，突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一般，全部凌空爆炸。

　　什么都没发生。

　　犹如蚍蜉撼树。

　　没有任何一架卡布战斗机被击中，卡布人的驾驶完全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他们有护盾！”有人惊恐地喊道。

　　“他们还在接近！”另一个声音也呐喊着，“我们要进入他们的航向武器射程了！”

　　皓粱的瞳孔一缩。

　　航向武器。

　　天-9没有航向武器。

　　在打空了所有导弹之后，他们就失去了一切的反抗能力。

　　没人知道皓粱一级长位在最后时刻的脑中所想。

　　但可以确定的是，当双方机群交错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些卡布战斗机的样子——

　　纯红色的涂装，机身呈狭长的圆筒状，只有两片极小、几乎是装饰性的翼片安装在机身两侧。整体的外形更像是一枚放大的导弹，而不是一架战斗机。

　　他从未见过这种型号。

　　……

　　二十一点三十分，天河-4一号太空港的周身已经被黑暗笼罩，但卫戍军团司令部办公室的灯光却还亮着。

　　张翎坐在办公桌后，身上还穿着军装的外套，表情凝重。

　　门铃声响了。

　　“进来吧。”

　　门被推开，身着常服——看起来是被临时叫回来的萨·策斯拉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张翎坐直了身子，“有新消息了？”

　　萨·策斯拉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的一份纸质报告双手递了过来。报告的封面上印着天河行政区的墨绿剪金角旗，左上角标注着一排红色字样“总将已阅”。

　　“司令。”萨·策斯拉表情严肃地说道：“浑河方面刚送来的，总将已经过目，批示转呈司令您。”

　　“说吧。”张翎没有接过报告。

　　“四月二日，十五时三十三分，卡布帝国太空军所属战斗机群，自星系北侧突入了处于伽辛浑河北境的杜巴斯恩＋192星系。数量估计在一万五千架以上，型号不明。”萨·策斯拉停顿了一下。“十五时四十三分，卡布机群进入杜巴斯恩＋192-6太空哨所近防武器射程，并对哨所及泊位内两艘浑河八式轻型曳炮舰发动攻击。十五时四十五分，哨所与后方指挥中心失去联系。”

　　萨·策斯拉依旧没有停下，“十五时五十一分，杜巴斯恩＋192-6行星地面观测站报告近轨道内出现大量不明飞行物。十五时五十三分，一、二号地面城先后与后方失去联系，全行星通讯中断。截至十六时十七分，杜巴斯恩＋192星系内所有浑河方面军事单位均已被确认失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然后呢？”张翎问，“后续的情况确认了吗？”

　　“确认了。”萨·策斯拉轻咬着牙回复道，“浑河方面于十七时派出侦察部队进入了杜巴斯恩＋192星系，并在四十七分钟之后传回了初步报告。”

　　“讲。”

　　“杜巴斯恩＋192-6太空哨所已被完全摧毁，包括守卫战舰在内的全部大型载人设备主体结构均已不复存在。杜巴斯恩＋192-6行星表面两座地面城完全被毁，没有任何人员生还迹象。”

　　张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桌面沉默了好久，说道：“卡布人的新型战斗机，有什么消息吗？”

　　萨·策斯拉这时从衣袋中掏出一个折叠式平板电脑，在张翎面前展开，这平板电脑上还印着情报部的标志。

　　“浑河方面哨所在失联前传回了一组他们捕捉到的光学影像。”萨·策斯将平板电脑放在张翎面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了一张照片。

　　张翎低头看向屏幕。

　　那是一张广角星际空间图像，画面的背景是一片漆黑的虚空，点缀着闪耀的星光。而在画面的中央偏右的位置，一群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正在铺展开来。

　　放大画面至几千倍，那些红色光点逐渐显露出黯淡的轮廓——狭长圆筒状的机身，只有两片极小、几乎是装饰性的翼片安装在机身两侧。它们的外形完全不像一架战斗机，而是像一柄出鞘的利剑一般狭长、锐利，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侵略性。

　　毫无疑问，这是某种全新的战斗机，新到张翎在看到这张照片之前，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了解到过这型战机。

　　张翎就这样端详着画面中的卡布战机，像是审视又像是谴责。

　　萨·策斯拉站在一旁，看着张翎那严肃至极的侧脸，忽地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对于这型飞机。”终于，张翎开口了，他问道：“还有什么细节情报吗？武器的配置，或是使用的战术。”

　　“这……”萨·策斯拉摇了摇头，“目前能确定的是，这次的卡布人机队使用了近距离交战的方式。他们的新式战机装备了实体机炮和小型空空导弹，且机动性能极佳，浑河的天-9战斗机在近距离完全没有任何还手能力。”

　　“没有反舰武器？”

　　这回的萨·策斯拉似乎有些犹豫，“目前来看，是这样的……情报部门的意思是，这型战斗机的体型太小了，搭载能造成巨大毁伤的大型反舰武器的可能性不大。”

　　“不大……”张翎重复着这两个字，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卡布人已经离开了？”

　　“是的。”萨·策斯拉点头道：“在浑河所属的侦察部队进入杜巴斯恩＋192之后，卡布人已经全部撤出了星系内部，并且已经离开了十光年的范围。”

　　“十光年？”张翎用手背碰了一下下巴，“又是舰载机母舰……”

　　“浑河方面和我们的情报部门，也是这个意思。”

　　二人对视了一眼。

　　“好吧。我都知道了。”张翎站起了身来，走过萨·策斯拉，“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也回去休息吧。”

　　“那……司令您的晚饭……”

　　“不用让他们准备。”张翎整了整军装的下摆，“我回家吃就行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