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

　　高俅厉声喝道，“宋江你是活腻了不成？竟敢在本官面前，出此狂悖之言？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甲叶摩擦和急促的脚步声。

　　显然，护卫已被惊动。

　　气氛，剑拔弩张！

　　生死，一线之间！

　　林冲在外院虽然听不真切，但感应到那股骤然爆发的杀意和骚动。

　　他心中警铃大作！

　　宋大哥在里面做了什么？

　　难道谈崩了？

　　然而面对高俅的滔天怒意和即将破门而入的甲士，宋晨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依旧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

　　“是否狂言，太尉，您定然比小人更加清楚。”

　　高俅死死盯着宋晨。

　　杀意在眼中翻涌，但宋晨那异常的平静却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他部分的怒火。

　　甚至勾起了他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疑。

　　更清楚什么？

　　清楚这大宋江山并不如表面那般稳固？

　　北有辽、金虎视眈眈，西有西夏不停骚扰。

　　朝中六贼弄权，党争倾轧。

　　地方官吏贪腐，豪强兼并，民不聊生。

　　花石纲、生辰纲……

　　各地小股民变、匪患，从未断绝。

　　梁山晁盖，只是其中较大的一股……

　　这些他高俅身为殿前都指挥使，天子近臣，岂能不知？

　　只是平日里歌舞升平，欺上瞒下，刻意忽视。

　　或者觉得自己只要讨好官家，把持权位，搜刮钱财便好。

　　可此刻被一个本该对自己摇尾乞怜的勾当用如此直白的方式点破……

　　高俅心中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被狠狠捅破了。

　　高俅挥手，制止了门外欲冲进来的护卫。

　　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神复杂难明盯着宋晨，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你究竟意欲为何？”

　　他不信宋江只是为了说句实话而冒这杀头的风险。

　　此人必有更大的图谋。

　　宋晨脸上露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神情。

　　“小人，只是想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活下去。”

　　“不仅自己活，也想让那些跟着小人、信任小人的兄弟们有条活路。”

　　“更想为太尉您，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多备一条后路，多攒一份本钱*！”

　　“后路？本钱？”高俅眉头紧锁。

　　“是！”

　　宋晨斩钉截铁，“小人承蒙太尉抬爱，便是为了太尉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小人曾去过边关，恕小人直言，这边关防务，并不稳固。”

　　“将骄兵惰，武备废弛。”

　　“一旦北地有大变，或是国内有大乱，朝廷的大军，未必靠得住。”

　　“还望太尉，早做打算！”

　　这话半是危言耸听，半是基于对未来历史走向的先知。

　　高俅虽然未必全信，但边关的烂样子，他多少知道一些。

　　童贯那厮在西边搞的那些胜仗有多少水分，他也心知肚明。

　　“你的意思是……”高俅眼神闪烁。

　　“小人愿意在山东为太尉秘密打造一支完全听命于太尉一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规模可达数万的私军。”

　　私军？

　　高俅心脏猛地一跳。

　　草拟吗的。

　　这不是造反吗？

　　这小吏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当面跟自己提这个？

　　“太尉明鉴！”

　　宋晨仿佛看穿了他的惊怒，连忙解释道。

　　“此军非彼军！不是要扯旗造反，而是太尉的暗刃，后手。”

　　“朝廷的兵马调动需兵部勘合，受各方掣肘。且将领心思各异，难保忠心。”

　　“而这支私军从招募，到训练，到粮饷，到指挥，皆由太尉直接掌控。”

　　“平时，可以巡检司寨、地方团练等名义散于山东各地，维持地方，收取商税，自给自足，甚至能为太尉上供钱粮。”

　　“关键时刻——”宋晨眼中精光爆射，“无论是朝中有变，需要武力震慑。还是地方有乱，需要迅速平定，甚至将来若真有那不忍言之事发生。”

　　“太尉手握这样一支完全听命战力可靠的军队，进，可保全身家，护佑家族。退，亦可据地自守，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而此军一切开销，不需太尉从国库或私囊中拨付一兵一粮。”

　　“所需钱粮小人自有办法在山东筹措。”

　　“太尉您只需点个头，给小人一个便宜行事的名分，这支暗刃便是太尉您手中最听话的刀。”

　　不花钱，不出粮，就能得到一支可能的私人武装？

　　平时还能赚钱？

　　关键时刻能保命？

　　高俅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宋晨的话，像魔鬼的低语，一字一句，都敲在他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上。

　　他贪权，恋栈，更怕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权位和富贵，全系于官家一人的宠信。

　　一旦官家有变，或是朝局有大动荡，他这个幸臣很可能第一个被抛出去当替罪羊。

　　手里有兵，心里才不慌。

　　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可是私养军队，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万一走漏风声……

　　“你如何保证，此事绝不会泄露？”

　　高俅眼神挣扎。

　　“太尉放心！”宋晨斩钉截铁，“此军皆以地方巡检、招抚降匪等名义存在，分散各地，互不统属，只对小人实则对太尉负责。”

　　“所有知情者，皆是小人精心挑选、利益捆绑的心腹。”

　　“或是有把柄握在小人手中，绝不敢泄露半分。”

　　“山东远离东京。小人在那里已有些基础。只要太尉点头，小人必能在一年之内，为太尉拉起一支可用之兵。”

　　一年……私军……不花钱……保命的后手……

　　高俅眼神变幻莫测。

　　内心的天平在巨大的风险和同样巨大的诱惑之间剧烈摇摆。

　　宋江这个人太危险，太大胆，也太有能力了。

　　能弄钱，能杀人，能摆平地方，竟然还敢想着私建军队。

　　可是……

　　或许……

　　可以试一试？

　　就像养一条特别凶的恶犬？

　　只要链子握紧，喂得饱，时不时敲打一下，让它知道谁是主人……

　　应该，问题不大吧？

　　高俅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等待着他判决的宋勾当。

　　“宋江……”

　　“你，很好。”

　　宋晨冷笑，好是肯定好。

　　他不相信高俅，但是相信高俅这样的人更加舍不得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