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欲加之罪
宋晨让人将负责看守兼用刑的牢头提了来,就在县衙偏厅问话。
林冲按刀侍立在他身后沉默如铁塔,偶尔扫向牢头的目光锐利如鹰。
那牢役不过是赵德芳手下一个不入流的走狗,此刻被带到宋晨面前早已是汗出如浆。
他心里明白,雷横和朱仝是宋押司的兄弟,此番带自己来能有什么好事等着?
果然,听得问起朱仝、雷横的情况,这牢役不敢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包括两人被打得如何凄惨,用了哪些刑,说了什么话。
当然,字里行间确实他都是被逼的,全是赵德芳的意思。
宋晨静静地听着,只是听到最后两人没招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林冲微微动容,眼中掠过敬佩,低声道:“能熬得住这等酷刑,不攀咬大人,确是好汉。”
好汉?
宋晨闻言侧过头瞥了林冲一眼。
他没有接林冲的话茬,只是在心里冷冷地想。
好汉不好汉的不好说。
但这俩里头肯定有个脑子还算清楚的。
雷横那厮,莽夫一个,脑子跟直肠差不多直通到底。
被这么往死里打,估计除了骂娘和喊疼也想不出别的。
能撑到现在不胡乱咬人,多半是朱仝的作用。
宋晨的思绪飞快转动。
朱仝这人在郓城当都头多年,上上下下关系处理得不差,不是那种一味逞凶斗狠的莽夫。
他比雷横多了几分权衡。
赵德芳的威逼利诱不是假的。
但最终他没招。
为什么?
宋晨几乎能模拟出朱仝在牢里的心路历程。
权衡利弊,分析赵德芳的真实目的,评估背叛的价值和风险...
最后得出一个冰冷的结论。
招了必死,甚至可能死得更快。
不招,虽然也会死,但至少还能保留最后一点义气的遮羞布。
或者是对宋江还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赌那个能做出劫掠赌坊这种狠事的宋大哥或许还有后手?
不管是出于理智的分析,还是绝望中的赌博,朱仝做出了对他和雷横来说最正确的选择。
有点脑子。
宋晨在心里给了朱仝一个评价。
挥挥手让那面如土色的牢头滚蛋,宋晨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冷酷的念头浮上宋晨心头。
他既然敢离开郓城去东京,就做好了这边可能发生任何事的心理准备。
去东京是火中取栗,搏更大的前程和靠山。
郓城这边父母兄弟都是可以舍弃的代价。
只是朱仝和雷横的硬气让这个代价没有立刻变得毫无价值,反而可能变成一笔不错的投资。
其实雷横和朱仝招不招他根本不在乎。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千百年来这句话被无数人引用,被无数冤魂的血泪浸透。
它为所有强权下的利益驱动的诬告披上了一层看似无奈实则无耻的外衣。
多少人因为需要他们有罪,所以他们就有罪了?
证据不过是事后用来装点门面、让暴行显得合法的遮羞布罢了。
赵德芳搞他宋江需要确凿证据吗?
不需要。
只需上面有人能帮他,下面有人愿意出力。
那海捕文书和证人证言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反过来,他现在要办赵德芳需要确凿证据吗?
他手里有周崇德的尚方宝剑,有城外那几百个被吓住的州兵。
他说赵德芳有罪,赵德芳就是有罪。
他说那些证言是诬陷,那就是诬陷。
真相在绝对的权力和利益面前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是时候去接收一下他那两位忠心耿耿被打得半死的好兄弟。
“走吧,林冲。”
宋晨放下茶杯,站起身:“去大牢看看咱们那两位好汉兄弟。”
郓城县大牢最深处。
潮湿阴冷,浓重的血腥气充斥在空气中。
角落里数只肥硕的老鼠窸窸窣窣的打了起来,对旁边草堆上两滩烂肉视若无睹。
所谓两滩烂肉,便是雷横和朱仝。
雷横趴在沾满自己血污的稻草上哼哼唧唧。
朱仝的状况看起来稍好。他闭着眼,微微颤抖的胡须暴露了他正在忍受的巨大痛苦。
“哥……哥哥……”
雷横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俺……俺扛不住了……不如……招了吧……”
他眼里最后的凶光在连日非人的折磨中已经快要熄灭了。
死亡是如此真实。
而赵德芳承诺的既往不咎像黑暗中的光明诱惑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朱仝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虽布满血丝,但深处依旧残存着一丝清明。
他反问:“招了就能活命?”
雷横一愣,没能立刻回答。
赵德芳是这么许诺的。
可能信吗?
朱仝没等他回答,自顾说道:“雷横兄弟你且想想…对那赵德芳来说,是你我重要,还是宋大哥重要?”
雷横下意识道:“自、自然是宋大哥重要。他是主犯,赵德芳恨不得生啖其肉。”
朱仝却缓缓摇了摇头:“不对。”
“那是你我?”雷横不解。
朱仝再次摇头。
“也不对。”
他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道:“对他赵德芳而言,没了我们和宋大哥很重要。”
雷横一时没反应过来:“哥哥此言何意?”
“他为何如此急切用这般酷刑逼我们?仅仅是为了定宋大哥的罪?”
“有济州府的公文和海捕文书,宋大哥的罪名板上钉钉。多我们两份口供无非是锦上添花,让他赵德芳在周知府那里邀功时案卷更漂亮些。”
“那他图啥?”雷横更懵了。
“他图两样东西。”
朱仝的声音越来越冷:“第一,宋大哥的下落。”
“他怕宋大哥藏在暗处哪天回来找他算账。他要用我们的口供去挖宋大哥可能藏身的地方,或者联络的人。”
“第二...”
朱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是佩服,也是无奈。
“是那被劫走的数万贯银子。”
“那才是他的心头肉。”
朱仝的语气带着嘲弄:“丢了那么多钱,他赵德芳怕是比死了亲爹还疼。他逼我们是想从我们嘴里撬出这笔钱的下落。”
雷横脑子直,从没往这么深处想。此刻被朱仝点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可……可我们真不知道啊。”
“宋大哥只让我们分了点散碎银子,大头和后续他压根没提。”
“是啊。”
朱仝叹气,口气里充满了无奈。“宋大哥当真是好手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