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晨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的雷横，林冲则架起伤势更重的朱仝。

　　四人踩着冰冷湿滑的石阶刚刚踏出县衙那沉重的大门。

　　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就扑面而来，激得人一颤。

　　数十名顶盔贯甲的州兵在风雪中肃立。

　　为首一人正是那济州兵马都监麾下的王指挥。

　　见到宋晨等人出来，王指挥立刻上前几步，抱拳躬身：“勾当受累了，王贵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身后的军卒也齐刷刷微微躬身，动作整齐划一，显出军纪。

　　宋晨停下脚步，将雷横交给旁边一名机灵的济州府衙役，这才抬眼看向王指挥。

　　表情既无受宠若惊，也无倨傲冷淡，只是平淡地点头：“王指挥有心了。这等天气，何必在此久候。”

　　王指挥连忙道：“勾当说哪里话。昨日王某不明就里，多有冒犯。勾当乃肩负重任之人，王某险些铸成大错。在此等候一是赔罪，二来，也是想听候勾当差遣，将功折罪。”

　　周崇德那封信把他彻底吓醒了。

　　也点醒了他。

　　他王贵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些年，能混到指挥使，靠的是小心谨慎和看准风向。

　　他没什么硬扎的靠山，也没参加过什么真正的大战，全靠上下打点和不出大错。

　　高俅那种云端上的人物他以前连巴结的门路都没有。

　　但现在宋勾当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既然得罪不起，那就不如靠上去。

　　风险？

　　有。

　　但收益可能更大。

　　万一这宋江真是高俅布局山东的关键棋子，自己现在雪中送炭，将来岂不是……

　　王指挥心里那点野心被撩拨得蠢蠢欲动。

　　宋晨何等眼力，一眼就看穿了王指挥那点小心思。

　　恐惧催生的投机。

　　他心中冷笑，但脸上却缓和了些。

　　“王指挥言重了。”

　　宋晨摆摆手，语气也随意了几分：“昨日之事误会而已。王指挥也是奉命行事，何罪之有？至于差遣……”

　　“王指挥是明白人。咱们都是在刀口上混饭吃的，讲的就是个实在。”

　　“什么赔罪不赔罪的，见外了。以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我宋晨做事向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们帮我，我绝不会亏待兄弟。等咱们把眼前这摊子事理顺了，一起往上走，岂不快活？”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

　　没有虚头巴脑的承诺，直接点明利益捆绑和共同上升的前景。

　　正对王指挥这种中层武官的心思。

　　王指挥听得心头一热，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宋勾当豪气，王某但凭勾当驱使。”

　　“好！”

　　“眼下就有一件要紧事，需王指挥鼎力相助。”

　　“勾当请讲！”

　　“东溪村将要设立巡检司寨之事，周知府已准。但那边情况复杂，晁盖虽走，余党未清。我需立刻带人过去清理地方，建立寨栅，招募寨兵。”

　　“但我手下可用之人，大多有伤。王指挥你麾下兵马精锐，又久经训练。我想请你分拨一指挥兵马暂驻东溪村，一来为我镇场，二来协助筑寨，三来防备可能来自梁山的骚扰。”

　　“时间不用长，半月足矣。在此期间一应粮草补给，由郓城县和即将成立的巡检司负责，绝不短了弟兄们的。如何？”

　　这是要借兵，而且是借去干脏活累活。

　　但同时也是给予信任和参与核心事务的机会。

　　王指挥略一沉吟。

　　分兵一指挥五百人出去，对他有些影响，但并非不可接受。

　　关键是这等于他把自己的兵力和宋江绑在了一起，参与了宋江扎根东溪村的关键一步。

　　风险和收益并存。

　　想到周崇德信里的严重警告，想到宋江背后可能的高俅，再想到宋江刚才有福同享的许诺……

　　“王某领命！”王指挥不再犹豫，抱拳郑重道：“王某亲自带最精锐的一指挥兵马，随宋勾当前往东溪村，一切听从勾当调遣。”

　　“好！王指挥痛快！”宋晨满意地点点头：“事不宜迟，你立刻回去准备，点齐兵马，携带三日干粮和必要器械，一个时辰后，东门外汇合。”

　　“得令。”

　　王指挥转身，对身后军卒喝道：“随我回营，准备开拔。”

　　军卒们轰然应诺，动作迅捷。

　　看着王指挥带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宋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借来的兵也是兵。用好了就是打开东溪村局面的铁拳。

　　他回头看了一眼雷横和朱仝。

　　“走，先找个地方给你们治伤。然后林冲和我去东溪村圈地。”

　　将重伤的雷横和朱仝安顿在县衙附近一处宅院，找了郎中救治。

　　他没有多留，只丢下一句好生养着，便带着林冲翻身上马，直奔东门外王贵的营地。

　　那二十名从济州带来的衙役被他留在了郓城。

　　名义上是协助维护治安，看守要犯，实则是监控时文彬，确保县衙在他的间接控制之下。

　　宋晨对领头的班头交代得很清楚：“盯着时文彬，他若老实办事，便由他。若有异动，或与外人勾连……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班头是周崇德的心腹，早已被敲打过，深知这位宋勾当的厉害，连忙赌咒发誓一定办好。

　　营地中王贵已点齐了五百精锐，盔甲鲜明，刀枪雪亮，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见宋晨和林冲骑马而来，王贵连忙迎上。

　　“宋勾当，人马已齐备，随时可以出发。”

　　宋晨骑在马上扫了一眼肃立的军阵，点了点头：“王指挥治军有方。”

　　“勾当过奖。”王贵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勾当，王某有一事不明还需请示。那东溪村据我所知约有两百余户。咱们此番前去圈地建寨，以何名义？是征用，还是……”

　　他犹豫了一下：“购买？”

　　“名义？”

　　宋晨看着王贵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王指挥你为官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

　　“要什么狗屁名义？”

　　“圈地，就是圈地。建寨，就是建寨。”

　　“直接驱赶便是。”

　　王贵眼皮一跳：“驱赶？若是有村民不肯搬离，聚众抗命呢？”

　　“不肯搬？”宋晨眼中寒光一闪，“我巴不得他们不肯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