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信口开河
踏入知府衙门,宋晨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周崇德。
只一眼,宋晨心里就有了数。
这人长得不算难看,甚至有点文气。
穿着知府的常服,坐姿也算端正。
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谨慎,还有眼神里藏不住的精明,让宋晨瞬间联想起了前世那些在灰色地带打滚,自以为长袖善舞、实则格局有限,每一步都在斤斤计较得失的小老板。
不是什么枭雄,也不是算无遗策的谋士。
就是个有点小聪明,但也容易被更大利益或恐惧拿捏的官僚。
这样的人,好对付,也不好对付。
好在有明确的弱点。
不好在心眼多,疑心重。
听到手下禀报宋江带到时,周崇德脸上明显掠过一丝错愕。
宋江不是赵德芳花四万贯要买他脑袋的那个郓城押司?
他应该在郓城被李成的兵拿下吗,怎么跑到济州来了?
可当宋晨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双手奉上高俅的亲笔文书和任命公文时。
周崇德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就像是被人凭空喂了一只活苍蝇。想吐又不敢吐,咽又咽不下去。
他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反复看了好几遍。
尤其是高俅那几句着其协理、便宜行事、尔当善加配合的话...
周崇德立刻屏退左右。
连林冲也被请到了外面廊下等候。
堂内只剩下周崇德和宋晨两人。
那张刚贴出去不久的海捕文书,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散发着尴尬的气息。
宋晨先开口了。
中心思想就一个。
让北宋的人知道什么叫信口开河。
他没有像寻常下属见上官那样毕恭毕敬,也没有因为被通缉而气急败坏。
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一点不轻:
“周大人。”他微微拱了拱手:“你我都是在高太尉手底下混口饭吃的,我也不绕弯子了。”
“太尉让我来干什么,信里应该写得很清楚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崇德的眼睛:“其实按太尉的意思,我本来是该留在东京听用的。毕竟东京那边有些事更需要人跑腿。”
东京听用四个字让周崇德眼皮跳了跳。
这是在暗示。
他宋江不仅是来办生辰纲这件事的,更是高俅在东京也用得着的自己人。
一瞬间,宋晨的分量又不同了。
“但是听闻周大人你这边,遇到了点麻烦,梁中书那边逼得紧,太尉也有些挂心。所以我才主动请缨,赶了回来。”
主动请缨和赶了回来...
意思我是来救火的,是来帮你的。
然后,他才仿佛想起来似的,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只是没想到刚到城门口,就看见了那张海捕告示。呵。”
他没有直接质问,但这比质问更让人难堪。
周崇德干咳一声,也不再装糊涂,将赵德芳如何控诉宋江勾结匪类、劫掠地方、残害官差以及搜集到的所谓证据简要说了一遍。
语气里多少带着点我也是被蒙蔽的意思。
他说完看着宋晨,等着对方辩解,喊冤。
或者拿出更多的高太尉手令来压人。
没想到宋晨听完,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在周崇德惊愕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没错。是我做的。”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周崇德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认账。
这宋江到底是什么路数?
宋晨脸上神色变得认真,甚至高深莫测:“周大人,有些事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在郓城做的那些事,看起来是为了我宋江自己。”
“但实际上都是为了给上面……搜刮银子。”
搜刮银子四个字他单独说出来。
但周崇德听在耳里却如同惊雷。
给上面搜刮银子......
没啥好说的,肯定是给高俅搜刮银子。
用这种手段?
这……
宋晨不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扔炸弹:
“其实我在郓城是高太尉早就布下的一枚暗棋。”
暗棋?
周崇德心头狂震!
“为的就是郓城旁边那八百里水泊。”
“那个地方是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
他看着周崇德,眼神幽深:“可以用来聚匪,让他们成为一股有用的力量。也可以……”
他再次停顿,目光炯炯地看着周崇德,一字一顿:
“成...大...事...”
轰——!
周崇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眼中满是惊骇。
什么叫成大事?
从一个高太尉早就瞒着他布下的暗棋口中说出来……
这背后的意味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
难道高俅……
不,不可能!
但是……
宋江敢这么说必有所恃。
看着周崇德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宋晨心中冷笑。
他不能说得再多,说多了反而假。
要的就是这种点到为止,留白无限的效果。
于是,他身体往后一靠,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你不够格知道更多的疏离,缓缓道:“这其中,涉及到太尉更深的一些谋划。”
“具体的,我就不跟周大人你细说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周崇德脸上。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我,宋江,才是高太尉真正的心腹,知道核心机密的自己人。
你周崇德不过是个在外围办事、甚至可能会坏事的外人。
有些事,你不配知道,也不用知道,只需要配合。
周崇德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灰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先是东京听用,再是给太尉搜刮银子,接着是暗棋和成大事的惊天暗示。
最后是这句不跟你细说了的轻蔑敲打……
宋晨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彻底把周崇德打懵了,也打怕了。
他现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宋江绝对是高俅极为重要,甚至是在谋划某种大事的关键人物。
自己差点就捅了天大的娄子!
至于宋晨是胡扯的,这点他压根就没有考虑。
这年头,谁敢拿着高太尉的名头胡扯这种掉脑袋的大事。
其实他想的也没错,这年头,确实没又这样的人。
可宋晨也不是这个年头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