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家住在A市边缘的城乡结合部。这里算不上繁华,但一栋栋自建的小楼整齐排列,带着院落,不少人家还保留着几分田舍气息,又因毗邻城市,透着一股“随时可能拆迁变身暴发户”的微妙期许。按理说,这种人气渐旺、新旧交织的地方,阳气不该太弱,突然聚集一群邪门的“鬼母”作祟,实在有些反常。须知此类怨灵大多独来独往,执念深重却也领地意识强,如今竟似有组织般集中出现,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蹊跷。
来到胖子家那栋颇为气派的三层小楼前,刚踏进院门,便觉一股异样的阴凉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这不是舒适的凉爽,而是一种沉滞的、带着淡淡土腥和难以言喻甜腻的寒意,悄然往骨缝里钻。
李峰早就在门口张望,一见我们,胖脸上挤出笑容,眼下的乌青却藏不住。他抢着接过我们不算多的行李,嘴里念叨着“可算来了”,将我们让进屋里。
室内装修不错,敞亮整洁,可那股阴凉感有增无减。听说我们暑假“旅游”去了白云观,还“见识了点儿不一般的东西”,胖子好奇心大起,拉着我们追问。电话里三言两语哪有当面讲得刺激?我和吴狄挑着能说的部分,略去血腥细节和清风的复杂内情,将凶楼探秘、道观惊魂、血烛求生、最终火烧魔窟的经历大致说了说。说到怪物狰狞、生死一线,胖子听得脸色发白,倒吸凉气;说到我们抽丝剥茧、绝地反击,他又忍不住拍腿叫好,直呼比恐怖片带劲。
“牛啊一哥!吴狄!下次再有这种‘探险’,必须带上我!咱也开开眼,就算不去闯,去看看遗迹也成啊!”胖子眼睛放光,俨然把这当成了刺激的冒险故事。
我和吴狄相视苦笑,只有亲历者才知道那绝非“探险”二字可以概括的沉重与血腥。“得了吧胖子,”吴狄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那种要命的地方,去过一次就够记一辈子了,谁还想再去回味?”
说笑间,气氛似乎轻松了些。但话题终有尽时,当最后关于白云观大火的黑烟在叙述中散去,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凉重新凸显,提醒着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胖子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被愁容取代。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去:“那个……要不,先去看看我奶奶?她在楼上房间。”
我们点头,跟着他踏上铺着瓷砖的楼梯。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房门,位置有些偏僻,采光似乎也不太好。胖子敲了敲门,轻声说:“奶奶,是我,峰峰。我带了两个同学来看您。”
里面没有回应。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老人体味、淡淡药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阴腐气息涌出。房间里很暗,厚重的窗帘拉着,几乎不透光。门开的瞬间,只能勉强看到靠墙的床上隆起一个人形。
“奶奶,我开灯了。”胖子说着,摸到墙边的开关,“啪”一声按下。
顶灯惨白的光芒瞬间充满房间,也照亮了床上的人。
一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缓缓转向门口。眼眶深陷,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几乎蔓延到颧骨。嘴唇是淡淡的紫色,干裂起皮。最让人心头一凛的是她的额头(相术中所称“天庭”部位),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不祥的暗沉之色,仿佛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垢。
这骤然的光线和映入眼帘的诡异气色,让我和吴狄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脏漏跳一拍。胖子许是天天见,加上血缘滤镜,倒是适应了,只是脸上担忧更重。
“奶奶,这就是我电话里跟您提过的,我大学同学,林一,吴狄。他们…懂点那个,来看看您。”胖子走过去,声音放得更柔。
床上的老妇人——李峰的奶奶,看起来十分苍老虚弱,但眼神尚算清明。她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慈祥却难掩疲惫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哦,是峰峰的同学啊…你们好,你们好。大老远过来,辛苦了。我这把老骨头不争气,起不来身招呼你们,他爷爷刚出去有点事,怠慢你们了…”
我和吴狄连忙上前几步,摆着手:“奶奶您别客气,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李峰,顺便拜访您。您好好休息,别操心我们。”
奶奶似乎想撑着坐起来些,李峰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在她背后垫高枕头。借着这个动作和更亮的灯光,我看清了她被子下高高隆起的腹部。那弧度…按常理,至少是五六个月的身孕了。可李峰明明说,发现异常才不过一两个月。
这“长势”也太惊人了。我心中一沉。
等奶奶靠稳,喘了口气,我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而关切:“李奶奶,冒昧问您一下。您最近…家里或者附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比较特别,或者让您觉得不太对劲的事情?”我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示意,“我家里以前老人教过点看面相的皮毛,我看您气色…似乎不太顺,像是沾惹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奶奶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慌乱,目光投向李峰,带着询问。
李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奶奶,忘了跟您细说。林一他…家里祖上是有点这方面的传承,他自己也爱研究这些。暑假我们还…呃,见识过一些。他眼睛毒,可能真看出点什么了。您别怕,跟我们说说,也许能有办法。”
听孙子这么说,又看我们态度诚恳,奶奶迟疑了一下,眉头微蹙,陷入了回忆。过了片刻,她才不太确定地缓缓说道:“特别的事…你这么一问,好像…是有一件。大概是我觉得身子不对劲前些日子…有个年轻媳妇模样的女人,来敲过门。”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细节:“那天…好像是晌午头,太阳挺大的。我正要在厨房做饭,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面生的年轻女人,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衬衫,脸色很白,没什么表情。她也不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头,开口就问我…能不能借她一碗‘生米’。”
“生米?”吴狄下意识重复。
“对,生米,特地说的,不是熟饭。”奶奶肯定地点点头,“我觉得奇怪,就问她借生米做啥。她说话声音也平平板板的,说…说她嫁过来几年了,一直怀不上孩子,听老家老人讲,要挨家挨户借够二十户人家的‘生米’,拿回去煮粥喝,就容易怀上…说这是老法子。我看她年纪轻轻,说话也怪可怜的,虽然觉得这说法有点…但一碗米也不值啥,就转身去米缸给她舀了一碗。她接过米,也没说谢谢,就那么直挺挺地转身走了。”
借生米!
我心中猛地一凛!民间确有此说法,但绝非吉兆!生米乃人口腹之基,蕴含一家饮食之气,也暗合“生机”。鬼物来借“生米”,往往不是真为果腹,而是借此“偷取”生人家庭的生机、气运,尤其是与“孕育”相关的生气!借去的“生米”如同一个引子、一个通道,能让鬼物的阴气与借米之家的生气产生联系,更容易将不祥之物“种”下或“安”住。
若是“借寿”、“借运”,或许更隐晦,但这“借生米”助孕,分明就是针对子嗣而来的邪法!这鬼物所图,恐怕就是借助生人之躯的“生气”,来滋养稳固它那本不该存在的“鬼子”!
按老辈人的说法,这种“借”通常不止一次。借一次,如同打个粗糙的楔子,勉强挂住,生下来的“东西”多半残缺不全,难以久存。借满三次,这“通道”便稳固得多,能窃取更多生气,那“鬼子”不仅更易存活,出生后也可能带些异于常孩的“灵性”(实为鬼气),甚至能多活些年岁,但终究是镜花水月,遗祸更深。
奶奶只被借了一次…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意味着那“鬼子”根基尚浅,解决起来可能相对容易,但同时也说明,这鬼物或许不止盯上了奶奶一家,而是在“广撒网”!
“奶奶,这生米…怕是借得不妥。”我沉声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缓,免得惊吓老人,“老话里有些讲究,生米不能随便外借,尤其是陌生人来借。您别太担心,既然我们看出了苗头,总能想法子化解。您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咱们也可以想办法,让它平平安安地离开,绝不伤您身体。”
奶奶听我说“不要这孩子”,脸上神色复杂,有惊疑,有恐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她这个年纪,突然有孕,本就是难以启齿的惊惶大过喜悦。听我说得笃定,她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神也亮了些:“小同学…你,你真能看出来?真有办法?”
“奶奶,我尽力。”我没有把话说满,但眼神坚定。
许是得到了些许安慰,又或是压抑太久需要倾诉,奶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其实…村里也不止我一个老婆子遇上这邪门事。最早是村西头的李婶子,比我也小不了几岁,也是突然就说怀上了。开始大家还当是老来得子的喜事,她家里也把她当宝贝供着,补品不断,人看着是胖了些…可那脸色,跟我现在差不多,白渗渗的,看着就吓人…”
她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层层谜团。
看来,这“借生米”的苍白女人,恐怕不止敲了李奶奶一家的门。这村子里潜藏的“鬼母”与“鬼子”,数量可能远超我们想象。
我和吴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