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郓城,到不了了
“王指挥,吩咐兄弟们盯紧。”
“人杀了,脑袋要留着,还有身上的罪己诏也拿着,这些都是剿匪的功绩。”
王贵领命,纵马出村。
东溪村外,风雪山林。
“张三叔,咱们真能去县城买房?”
“那还有假?宋大人亲笔批条,白纸黑字……呃,虽然咱不认得,但你看这红印。到了县衙亮出来,银子就到手。”
“三百贯啊…咱家那小子说不定能送去读两年书,也认个字…”
“还是你想得远,俺就想在城里开个小食铺,不用再靠天吃饭。”
“快走快走,别让人抢了先!”
拿到批条的村民们三五成群,扶老携幼。背着简单的包袱,顶着渐大的风雪走在离开东溪村的各条小路上。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怀里那张轻飘飘的纸,在他们心中重若千钧,是通往新生活的船票。
他们低声交规划着拿到钱后的日子。
语气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县城里青砖瓦房和热气腾腾的饭食。
李老栓走在人群里,他五十多岁,在东溪村住了大半辈子。
他小心地摸了摸怀里贴身放好的批条,心里踏实了些。
他是村里少数几个当年和晁盖走得比较近的老人之一。
倒不是参与什么事,而是晁盖当保正时,对他家多有照顾。
前年他儿子摔断了腿,还是晁盖垫钱请的郎中。
上个月官军来村里搜查晁盖同党,李老栓被叫去问话。
他知道些晁盖的琐事,但咬死了说不知道,只说不知道。
官军没问出什么,又看他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也就放了。
事后他也后怕,但总觉的做人不能没良心。
这次宋大人来,他一开始也吓得要死,以为要清算旧账。
没想到宋大人如此仁义,不仅不追究,还给钱让搬走。
五十贯啊。
他一家四口,就是两百贯。
足够在县城边上买个小院,再做点小买卖了。
王麻子是村里有名的滚刀肉,三十多了还没成家。
平时游手好闲,但人很机灵,也有一把子力气。
他跟晁盖没什么深交。
但当年官军来抓人时,他正好在村口远远看到晁盖带着几个人往后山跑。
他故意指了相反的方向,糊弄了追兵一下。
事后想起来,自己也觉得胆大,但更多的是老子也干了件大事的得意。
这次他毫不犹豫选了拿钱,五十贯,够他潇洒好一阵子了。
说不定还能去州府见识见识。
他走得最快,心里盘算着先去郓城最大的酒楼吃一顿,再去……
就在李老栓想着县城小院的炊烟,王麻子想着酒楼的花雕和烧鸡时——
“咻!”
“咻咻!”
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风雪!
“噗嗤!”
“啊——!”
走在前面的王麻子猛地一颤,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冒出来染血的箭镞。
他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茫然。
他想回头看看是谁,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怀里的批条滑出来,迅速被鲜血浸透。
几乎在同一时间,道路两旁的树林和山坡上箭如飞蝗。
冰冷的铁矢无情地穿透棉衣,没入血肉。
“有埋伏!官军杀……”
李老栓只来得及喊出半句,一柄雪亮的腰刀就从侧面狠狠劈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挡。
咔嚓一声,手臂齐肘而断。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紧接着刀锋掠过他的脖颈。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冰冷的雪地上,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家婆娘惊恐扭曲的脸。
为……为什么……
宋大人……批条……
郓城,到不了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去郓城。
“杀!一个不留!”冷酷的命令在林中回荡。
训练有素的州兵从埋伏点冲出,刀砍枪刺,配合默契。
这些刚刚还沉浸在美梦中的村民如同待宰的羔羊。
有人试图逃跑,立刻被弓箭射倒。
有人跪地求饶,换来的只是更快的死亡。
有人绝望地挥舞着随身带的锄头柴刀,但在全副武装的军卒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屠杀高效而沉默地进行着。
一个都头模样的军官踢了踢脚边李老栓尚温的尸体,弯腰从他怀里掏出那张沾血的批条。
展开看了看,确认名字和手印,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入一个随身皮囊。
又挥刀砍下李老栓的头颅,用准备好的石灰粗略处理,扔进旁边的麻袋。
麻袋里,已经装了几颗死不瞑目的首级。
“动作快点,按名单和批条对好,脑袋和批条都要,宋勾当要凭功!”
军官低声催促。
军卒们默然执行,砍头,搜身,收取批条。
风雪很快掩盖了血迹,但浓重的血腥气却久久不散。
王贵听着迅速微弱下去的惨叫,脸色苍白。
他虽然杀过人,打过仗,但多是剿匪或者阵战。
如此利用欺骗和文书陷阱,对上千毫无反抗之力的平民进行屠杀,只为换取功绩。
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和底线。
宋晨吩咐时那平静的语气,还在他耳边回响。
‘人杀了,脑袋要留着,还有身上的罪己诏也拿着,这些都是剿匪的功绩。’
剿的什么匪?
是那些怀里揣着认罪书、满心想着去县城过好日子的东溪村村民。
王贵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在军中也见过龌龊。
克扣粮饷、虚报战功、甚至杀良冒功的传闻他也听过。
但那大多是在边关绝塞,或是战乱时的浑水摸鱼。
这里可是京东西路,山东腹地,离东京不算太远。
这宋江怎么就敢?
就因为披了张高太尉的虎皮?
高俅的名头真就能让人如此肆无忌惮,视王法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王贵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发现自己之前对狠辣的理解在宋晨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他强忍着拔腿就走的冲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这条贼船,看到了最核心的机密,经历了最肮脏的勾当。
现在想下船?
宋晨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周崇德那封警告信,此刻有了全新的解读。
“指挥,差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