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在一旁看着，心里对宋晨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更觉胆寒。

　　先以巨利分化瓦解村民的整体意志，制造拿钱走人的主流民意和既得利益者。

　　再利用吏员这个对乡村识字者极具诱惑的上升通道，将其中最有头脑、最有能力、也往往可能是最不稳定因素的乡村精英筛选出来。

　　用前程捆绑住，甚至可能收为己用。

　　这样一来，东溪村剩下的要么是拿了钱、只想着尽快离开的散沙，要么是些老实巴交、只求安稳的普通农户。

　　反抗的土壤、组织的核心，被彻底掏空了。

　　高，实在是高！

　　这宋江简直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跟着他真是与虎谋皮，稍有不慎，恐怕连骨头渣都不剩。

　　王贵暗暗提醒自己，任何时候都得留个心眼，留条后路。

　　林冲不懂这么多弯弯绕。但他能感觉到，宋晨的每一个举动都像下棋。

　　眼前这群村民如同棋子般随意摆布。

　　而他们大多数人，还沉浸在五十贯和当官的美梦中感激涕零。

　　宋晨看着那二十多人登记完毕，将名单随手手好，脸上露出求贤若渴的满意神色。

　　“诸位都是东溪村的才俊，我先给你们写个条子，算是初步录用凭证。你们拿着心里也踏实。”

　　说着他真就拿起笔，在一张张空白盖着他勾当公事小印的公文纸上，刷刷刷写了起来。

　　内容大同小异。

　　兹有东溪村村民XXX，粗通文墨，品行尚可，暂录为郓城巡检司见习书吏，以观后效。

　　落款宋江。

　　写完，还让他们各自按了手印。

　　这二十多人拿到这录用凭证，个个喜形于色，如同捧着圣旨，对宋晨千恩万谢。

　　宋大人敞亮。

　　还没考核呢，就先给了凭证，果然是信人。

　　宋晨指了指旁边一间空屋子，和颜悦色道，“你们先到那边屋子去稍候。等这边村民的批条发完，我便过去对你们进行简单考核。放心考核内容不难，主要看看你们的实学。”

　　“趁着这工夫，你们也可以互相探讨一下。就考些《论语》、《孟子》的经义，再写篇时务策，看看算术即可。”

　　北宋选吏，尤其是基层胥吏，并不像科举那样严格考四书五经和诗赋。

　　其更注重实际办事能力，如书写公文、计算钱粮、熟悉律例等。

　　但宋晨故意说考经义，一是显得正规，二是进一步筛选。

　　真能对经义侃侃而谈的在村里怕是凤毛麟角，多半是些半瓶醋，更容易被他唬住和控制。

　　那群才俊一听更是激动。

　　经义，时务策？

　　这正是他们这些乡村文化人平日里最热衷私下切磋，也最自以为擅长的东西啊。

　　当下连连点头，纷纷表示要去准备准备，便兴高采烈涌进了那间空屋。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抑扬顿挫的子曰诗云和关于井田、青苗的低声争论，气氛竟然有些学术起来。

　　王贵和林冲在一旁看着，心里都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感慨。

　　王贵想：这宋勾当还真是求贤若渴。

　　手段虽然狠，但对人才倒是挺大方，先给凭证稳住人心。

　　看来跟着他，只要展现出价值，应该不至于被随意舍弃吧？

　　他选择性忽略了宋晨对无用者的狠辣。

　　林冲想：宋大哥果然是要做大事的，知道笼络读书人。

　　只是用这种方式，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打发走了识字的，宋晨面对剩下等着领五十贯批条的村民。

　　“好了，现在开始发放批条。上前报姓名，按手印。”

　　军卒维持着秩序，村民们排成长队，依次上前。

　　宋晨面前摆着另一沓留空纸张。

　　他每叫下一个，就有人上前，报上姓名。

　　宋晨便提笔填名，然后让户主在末尾按上手印。

　　王贵和林冲起初没在意。

　　但很快，王贵无意中瞥见了一张正在被填写的批条。

　　只一眼，他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那哪里是什么领款批条？

　　那分明是一份认罪书！

　　“罪民东溪村村民XXX，今向朝廷伏首认罪，甘受惩处。”

　　下面，是留给村民按手印的地方。

　　就这没了？

　　有了这张纸，这些村民就等于亲手签下了对自己的判决书。

　　宋晨甚至不需要再罗织任何具体罪名。

　　拿着这张纸，他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想安什么罪名，就安什么罪名。

　　反正你自己都认了。

　　“嘶——！”

　　王贵只觉得四肢瞬间冰凉。

　　他猛地看向宋晨，对方正低头，平静地填上一个村民的名字，然后示意村民按手印。

　　动作熟练，表情漠然，仿佛只是在登记一份普通的户籍册。

　　难怪他要把识字的全都支开。

　　这他娘的是在欺负这些泥腿子不识字啊。

　　是怕有人看出这要命的东西。

　　那些兴高采烈抱着录用凭证在村塾里之乎者也的才俊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

　　宋晨留着他们或许是真觉得识字有点用，或许只是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们。

　　没文化真他娘的要命！

　　王贵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看着那些欢天喜地，小心翼翼揣好死亡通知书、还对着宋晨千恩万谢的村民。

　　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谬、残忍、又让人骨髓发寒。

　　这宋江根本不是人。

　　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王贵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也不敢让宋晨发现自己神色的异常。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颤抖，更怕宋晨那平静的目光扫过来。

　　林冲也察觉到了王贵的异常。

　　他虽然站得稍远，看不清具体文字。

　　但王贵那瞬间惨白的脸色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宋晨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平淡地扫过王贵。

　　然后对着王贵极轻微地的笑了笑。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这就是我的手段。

　　乖乖跟着，别动歪心思。

　　王贵如遭雷击，连忙低下头。

　　宋晨每签完一个批条，就让按过手印的人迅速离开。

　　“五十贯足以你们添置新的家当，东溪村这些留给巡检司寨，赶紧走吧。”

　　“多谢大人。”

　　领到批条的人感恩代谢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