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利国利民?
先前那军官提着滴血的刀走过来,低声道,“跑了几十个腿脚快的,钻进老林子了,雪大追不上了。剩下的都清理了。批条和脑袋对过了,没问题。”
王贵看着那鼓鼓囊囊的皮囊和麻袋,仿佛看到了无数张惊恐的脸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们回营。”
“是!”
州兵们沉默地集结,带着他们的战利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山林中。
只留下近千个永远无法抵达县城、也无法想明白为什么的冤魂。
风雪更急,仿佛要洗净这人间至恶。
但有些血迹,一旦沾染,就再也洗不掉了。
王贵走在回东溪村的路上,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宋江是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跟着他要么一起成魔,要么迟早被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得想办法,必须想办法……
可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王贵带着一身寒气回到村里。
临时征用的祠堂里,宋晨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翻阅着那二十多个才俊的考核卷子。
无非是些狗屁不通的经义解读和空洞的时务策。
他看得眉头微皱,随手扔在一边。
“宋勾当,”王贵抱拳行礼,“事情办完了。大部分都……解决了。只是……”
“只是什么?”
“跑了几十个,他们趁乱钻进了后山老林子。风雪太大,我派人追了一段,痕迹很快就被雪盖住了,林深树密,实在……”
王贵心里忐忑。
他知道宋晨要求一个不留,自己这算是办砸了。
“跑了?”宋晨目光落在王贵脸上。
眼神平静,却让王贵觉得像被针扎了一样。
“是……风雪实在太大,进了深山……”王贵试图解释。
“风雪大?”
宋晨打断他,“王指挥,你也是带兵的人。没雪的时候进了山难追也就罢了。这漫天大雪,人走过去能不留下脚印?”
“就算雪盖得快,刚进山那段痕迹总在吧?”
“你的人是没看见,还是不想追,或者根本就没认真追?”
王贵心里咯噔一下,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确实存了点别样心思。
觉得跑掉几十个在这大雪封山的时候多半也活不成,何必赶尽杀绝。
也存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对那场屠杀的抵触潜意识。
没想到被宋晨一眼看穿,点得如此直白犀利。
“末将不敢!实在是……”王贵还想辩解。
情急之下,末将两个字都喊了出来。
普通禁军、厢军的指挥使正八品,属大小使臣序列。
而宋晨,不过是九品勾当。
宋晨摆摆手,懒得听他废话。
“王指挥,跑掉几十个听起来不算什么。但你想过没有,这些人要是活下来,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东溪村上千口人被诱骗写下认罪状,然后被屠戮一空,脑袋被拿去充了军功。”
“这事要是闹开了,捅到御史台会怎么样?”
王贵脸色瞬间惨白。
宋晨看着他,“我自然是不怕的。我是奉了高太尉钧令来此。了不起,罚酒三杯,换个地方,照样升官发财。”
“可是你呢,王指挥?”
“纵兵屠戮、杀良冒功、而且还是屠杀近千平民。这几条,哪一条不够你掉十次脑袋,诛三族?”
“到时候太尉会保你吗?他只会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你头上。”
“说你贪功冒进、残害百姓、蒙蔽上官。我是受你蒙蔽或失察,你才是那个主犯。朝廷的法度到时候保的绝不会是你王贵。”
“要知道,你才是名义上的上官。”
轰——!
宋晨的话如同惊雷在王贵脑中炸响。
他之前只想着宋晨手段狠毒,自己被迫参与,心中不忿又恐惧。
却从想过一旦事发,自己将会是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罪羊。
宋晨有高俅的皮,有周崇德的配合,很可能真的能脱身。
而他王贵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指挥使,参与此等骇人听闻的大案,绝对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冷汗瞬间浸透了王贵的内衣。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宋、宋勾当!末将知错!末将该死!现在、现在该如何是好?”
王贵是真的怕了。
他现在才彻底明白。
自己虽然已经和宋晨绑在了一条船上,但自己却是随时可以被推下船的那个。
宋晨看着王贵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里冷笑。
蠢货,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脚印估计现在也找不到了。雪这么大,又过了这么久。”
“不过既然进了山,那便一把火烧了山便是。”
“烧……烧山?!”
王贵猛地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放火烧山?
这寒冬腊月,天干物燥,加上今夜大风雪……
这火一旦烧起来,恐怕不止是后山,整个东溪村周围的山林,甚至更远……
这得是多大的火?
而且有意纵火在大宋律法里也是重罪啊。
宋晨点头,“找个顺风地点火,借风势不难烧起来。火一起,烟一熏,加上这大雪天的严寒……那些人若还能活命,那便是菩萨照应,命不该绝。”
王贵听得目瞪口呆,脑子一片空白。
烧山灭口,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带点听天由命的慈悲感。
这宋江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宋晨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补充道,“王指挥,烧些山林看似罪过。但这寒冬到了,到处都缺木炭。这把火过后,留下的木炭可是好东西。”
“正好可以组织人手,收集起来,卖了充作军费,或者补贴给弟兄们,也是笔收入。”
“还有那山中来不及跑的野兽,烧死了也是肉食,正好可以给将士们和留下的村民改善伙食,补充体力。”
“一举多得,利国利民,还能彻底绝了后患,保全你我的前程性命。”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烧山灭口成了利国利民?
王贵忽然觉得,跟眼前这个人讲良心、律法、后果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
这个人根本没有那些东西。
他只有目的和达成目的最高效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