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毕业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
晴空万里。
暖融融的阳光铺在诺丁学院的操场上,把草叶晒得泛着金,风里裹着满院的槐花香,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甜。
操场中央搭起的简易高台铺着红布,两侧的彩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红的黄的蓝的,在蓝天下晃得人眼晕。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毕业生方阵坐得整整齐齐,后排挤着来看热闹的低年级小孩,踮着脚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半个操场都被挤得满满当当。
许墨靠在高台侧面的柱子上,指尖捏着教务处塞来的演讲稿,他却没怎么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上面的字。
阳光落在他素白的长袍上,布料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从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连头发丝都透着清透。
六年了。
许墨的模样半分都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万事不上心的样子,眼尾都带着点松垮的笑意,连坐着的姿势都透着股漫不经心。
旁边候场的教导主任偷偷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晒得通红的脸往这边瞟了一眼,心里偷偷嘀咕:
院长这长相,都六年了,还是最初模样,是真的一点都不见老啊……
许墨没注意到旁人的目光。
他的注意力不在演讲稿上,而在台下某个角落。
那里,小舞正坐在毕业生方阵的第一排,百无聊赖地望着演讲台发着呆。
小舞已经从当年那个圆嘟嘟的小姑娘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蝎尾辫还是扎着,侧脸的线条却比从前利落了许多,只有那双眼睛还和六年前一样亮。
许墨嘴角微微翘起几分,正要收回目光时。
一道瘦削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方阵边缘绕了过来,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六年过去,唐三比从前高了不少,却还是瘦。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的皮肤粗糙得没有半点正常少年人该有的光泽。
唐三穿着一身蓝色劲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走路的姿势微微弯曲,像是习惯了低着头、弯着腰。
走到小舞身侧,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停下。
小舞正看着演讲台找寻许墨的身影,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唐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积蓄勇气。
“小舞。”
唐三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又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舞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好几秒,才从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辨认出一点熟悉的轮廓。
“唐三?”小舞眨眨眼,语气里满是意外,“你还没走啊?”
唐三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唐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这次是来道别的。毕业了,不能再待在学院了。”
唐三说“不能再待在学院”这几个字时,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自己。
小舞点点头,表情淡淡的:“哦,那你走呗。跟我说这个干嘛?”
唐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抬起手,手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拉住小舞的衣袖,但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小舞……”
话没有说完。
那些在杂物间里练了无数遍的话,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的句子,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看着小舞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被他打扰过,清澈得像他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唐三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背影很直,脚步却不稳,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小舞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边缘,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继续看着演讲台。
“有病。”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
操场外,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轮上沾满了干掉的泥巴,车篷的布帘破了好几个洞,拉车的老马瘦得能看清肋骨的形状,耷拉着脑袋,连尾巴都懒得甩。
玉小刚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学院大门发呆。
玉小刚的头发比六年前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不少,身上那件旧长袍的肘部磨得发白,领口的扣子都掉了一颗。
看见唐三从门里走出来,玉小刚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从车夫的位置上爬下来,默默地钻进了车厢。
唐三走到马车旁,抬手扶住车沿,踩上阶梯。
老旧的车厢晃了一下。
掀开车帘,钻了进去,在玉小刚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掀开马车窗帘。
最后看了一眼诺丁学院的校门。那道门走了六年,每一次都是低着头、绕开人群,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认真真地看过它。
灰白色的门柱,漆面斑驳的校牌,门卫室里打瞌睡的老头。
一切都没变。
只是……该走了。
唐三放下车帘,把脸埋进手掌里。
车厢里很暗,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落在他的膝盖上,像几根细细的针。
玉小刚坐在对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马车越走越远,诺丁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
学院操场。
唐三来过的痕迹,像一粒灰尘落入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激起。
许墨站在高台侧面的阴影里,将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
许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收回目光,把演讲稿随手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台上,教导主任正扯着嗓子念完最后一段开场白,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经。
台下的学生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了,后排几个男生低着头传纸条,被旁边的女生踢了好几脚。
“……下面,有请院长致辞!”
掌声稀稀拉拉的,像被太阳晒蔫了的叶子。
许墨走上台,往演讲台后面一站。
许墨没有拿稿子,只是扫了一眼台下,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好。”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操场。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们当中有人刚来的时候连魂力都放不出来,现在呢,也有个十级左右了吧,当然这也是毕业要求之一。达到的别骄傲,没达到的也别气馁……”
台下有人偷笑。
“但这不重要。”许墨话锋一转,“重要的是,你们今天毕业了。”
许墨语气顿了顿。
“本来教务处给我准备了一份很长的演讲稿,我看了看,大概能讲两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