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龙溪回来之后,方可歇了一天。
说是歇,其实没闲着。她和胖子刘窝在老屋里剪素材,把彭州和黃龙溪拍的内容粗剪了一遍。胖子的剪辑台设在了八仙桌上,两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摆开,外卖盒和咖啡杯堆成了小山。
“可姐,你看这个镜头,”胖子指着屏幕,画面里廖师傅正在揉面,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对着镜头,像是能看穿什么,“这个眼神,绝了。”
“留着他看镜头的这一段,”方可说,“不要剪掉。他虽然看不见,但他在‘看’面。那个‘看’不是用眼睛,是用手。”
胖子点了点头,在时间线上做了标记。
方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龙泉山的桃花开得更盛了,目测已经有六七成,粉白色的一片从山脚蔓延到山顶,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她给谢一鸣发了条消息:“明天去街子古镇,叶儿粑。几点?”
这次回复得很快:“七点。老地方。”
“你今天怎么回这么快?”
“因为今天没送外卖。”
“那你在干嘛?”
“剪桃枝。”
方可看着“剪桃枝”三个字,愣了一下。她想起他在桃林里修剪枝条的样子,想起他说“种桃树”和“种桃子”的区别。这个人嘴上说不管家里的事,实际上还是会回去帮忙。
她没有戳穿他,只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早上七点,谢一鸣准时出现在洛带古镇门口。
今天他换了一辆四轮车——一辆灰色的五菱宏光,车身有些旧,但擦得很干净。
“你买车了?”方可有些意外。
“我爸的。”谢一鸣拉开车门,“去街子古镇路远,电动车跑不了来回。”
方可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桃木的清香,后座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卖制服。
“你昨晚又回桃林了?”方可问。
谢一鸣发动了车,没有回答。
“你剪桃枝的时候,”方可继续说,“你爸在干嘛?”
“做饭。”
“做什么?”
“桃花粥。”
“给你做的?”
谢一鸣沉默了两秒钟:“给我妈做的。我妈腰不好,喝桃花粥对腰好。”
方可没再问了。她突然觉得,谢一鸣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是简单的“儿子不接手家业”的矛盾,而是两个都不擅长表达的男人,用各自的方式在关心对方,却永远说不出口。
从龙泉驿到街子古镇,大约六十公里,开车一个半小时。谢一鸣走的还是成环路,经过崇州时,路两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和桃花的粉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油画。
方可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春天的风很温柔,不像BJ的风那样干燥粗暴,而是湿润的、软绵绵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脸。
“你喜欢成都吗?”她突然问。
谢一鸣看着前方的路,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不喜欢,”他终于说,“现在……还行。”
“为什么以前不喜欢?”
“因为觉得太小了。从东到西骑电动车两个小时就能走完,没有BJ上海那种‘大’的感觉。”
“现在呢?”
“现在觉得,小有小的好处。”谢一鸣说,“你不需要花两个小时在通勤上,你可以花两个小时去做一碗面。”
方可愣了一下。这句话从一个送外卖的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别的意味。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食物快速送到别人手里,但他心里在乎的,却是做食物的过程。
街子古镇到了。
街子和黄龙溪不一样。黄龙溪是水乡,街子是山乡。古镇背靠凤栖山,面朝味江河,山清水秀,空气里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古镇的建筑是典型的川西民居风格,木质结构,青瓦屋顶,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和玉米棒子。
方可拿出外婆的地图,找到标注:“街子刘嬢嬢——叶儿粑。”
“刘嬢嬢的店在哪?”她问谢一鸣。
“古镇里面,靠近银杏广场。”谢一鸣显然做过功课,“她做了三十多年叶儿粑,整个崇州都知道她。”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街子的游客比黄龙溪少,大多是成都本地人,趁着周末来喝茶、爬山、吃农家饭。路边的小店卖着各种土特产:手工挂面、老腊肉、豆腐乳、野菜干。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纳鞋底,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几个刚做好的叶儿粑,用柚子叶垫着,碧绿碧绿的,像一个个小翡翠。
银杏广场到了。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据说是唐代种的,已经一千多岁了。树下有一家小店,门口的招牌写着:
“刘嬢嬢叶儿粑——手工制作·传统配方”
店门开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正在门口包叶儿粑。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头发花白,扎着一条马尾辫,手法飞快:揪一块糯米面团,搓圆,压扁,包入馅料,收口,再搓圆,最后放在一片洗干净的柚子叶上。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刘嬢嬢?”方可走上前。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是。你们是?”
“我是林玉蓉的外孙女,叫方可。来拍你做叶儿粑的。”
刘嬢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玉蓉姐的外孙女?哎呀,你跟她长得好像!她以前常来我这儿,每次都买二十个带走,说要分给洛带的街坊。”她擦了擦手,拉着方可上下打量,“你外婆身体还好吧?”
方可的心沉了一下。
“我外婆去年冬天走了。”她轻声说。
刘嬢嬢的笑容凝固了。她的手慢慢放下来,眼眶红了。
“走了啊,”她喃喃地说,“她没跟我说啊。她去年春天还来过,说身体好得很,让我别担心。这个玉蓉姐,报喜不报忧。”
方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发现外婆的朋友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思念她,而外婆走之前,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她留下了菜谱,留下了地图,留下了这十个人的名单。她让方可替她走一遍,替她道别。
“嬢嬢,我想拍你做叶儿粑,可以吗?”方可问。
刘嬢嬢擦了擦眼睛,点点头:“拍嘛。你外婆想看的话,你就放给她看。”
方可没有说外婆看不到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胖子准备。
拍摄开始了。刘嬢嬢坐在门口,一边包叶儿粑一边说,像是在跟方可聊天,又像是在跟外婆说话。
“叶儿粑这个东西啊,关键在皮和馅。皮要用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兑,糯米多了太软,粳米多了太硬。我试了几十年,才找到刚刚好的比例。七分糯米,三分粳米,不软不硬,恰到好处。”
“馅料分咸甜两种。咸的是肉末芽菜,肉要五花肉,肥瘦相间,剁成末,和芽菜一起炒,炒到油亮亮的。甜的是红糖花生碎,红糖要选那种块状的,切碎了和炒香的花生碎拌在一起,甜而不腻。”
“包好了放在柚子叶上,柚子叶要先洗过、烫过,去掉苦味,留下清香。蒸的时候,柚子叶的香味会渗进糯米皮里,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没有柚子叶,就不是正宗的叶儿粑。”
方可让胖子拍了特写:刘嬢嬢的手在面团上揉捏,手指灵活得像在弹钢琴;柚子叶的纹路清晰可见,叶脉像一张网;蒸笼打开的那一刻,白气升腾,叶儿粑晶莹剔透,像一块块碧玉。
“你外婆最喜欢吃咸的,”刘嬢嬢说,“她说甜的到处都有,咸的才是崇州的味道。每次来都要吃两个咸的,走的时候还要带十个咸的。”
方可想起外婆确实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她做凉粉也是,酸辣为主,糖只放一点点提鲜。
“嬢嬢,你的手艺有人接班吗?”方可问。
刘嬢嬢的手停了一下。
“我女儿在成都上班,不会做。我外孙女才八岁,倒是喜欢跟着我包,但长大了不知道还想不想。”她叹了口气,“不强求。这门手艺不复杂,关键是耐心。现在的人,最缺的就是耐心。”
“那如果没人接班,叶儿粑是不是就没了?”
刘嬢嬢沉默了一会儿,把包好的叶儿粑一个一个放进蒸笼里。
“也不会没,”她说,“街上还有别家在卖。但味道嘛,每家都不一样。我做的这个味道,可能就没了。但味道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属于做它的人。人没了,味道就跟着没了。强留不住的。”
方可想起外婆菜谱上的一句话:“味道不怕丢,怕的是没人想吃。”
“只要还有人想吃,”她说,“就会有人做。”
刘嬢嬢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跟你外婆一样,会说话。”
蒸笼上汽了,白气呼呼地往外冒。刘嬢嬢算着时间,不多不少,八分钟,关火,揭盖。
白气散开,方可看到蒸笼里的叶儿粑一个个饱满圆润,表皮光滑,泛着油润的光泽。柚子叶被蒸得深绿,叶脉更加清晰。
“吃。”刘嬢嬢用筷子夹了一个咸的,放在小碟子里递给方可。
方可吹了吹,咬了一口。
糯米皮软糯Q弹,不粘牙,带着柚子叶的清香。馅料的肉末芽菜咸鲜适口,芽菜的脆和肉末的香完美结合,油脂渗透进糯米皮里,让皮变得更加油润。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最后,连粘在柚子叶上的米粒都用筷子刮干净了。
“好吃。”她说,发自内心地。
“再尝一个甜的。”刘嬢嬢又夹了一个。
甜的和咸的是完全不同的体验。红糖花生碎在嘴里化开,甜味不浓不淡,花生的香脆和糯米的软糯形成对比,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方可连吃了三个,肚子都圆了。
谢一鸣也吃了一个,还是站在门口,还是一言不发。但方可注意到,他吃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如果那算是笑的话。
拍摄持续到下午。刘嬢嬢的店生意不错,来的大多是老顾客,买了就走,不用多说。也有游客停下来拍照,但买的少。刘嬢嬢说,年轻人不太喜欢吃这个,觉得太“土”了。
“土有土的好,”刘嬢嬢说,“土的东西才真。”
下午三点,拍摄结束。方可收好设备,走到刘嬢嬢面前。
“嬢嬢,谢谢你。”
“谢啥子嘛。你帮我拍下来,以后我老了,还能看看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刘嬢嬢顿了顿,“你拍完了,能不能给我一份?我想留给我外孙女看。”
“一定。”方可说。
临走的时候,刘嬢嬢塞给她一袋叶儿粑,咸的甜的都有,装了满满一袋。“给你外婆带回去,”她说完,又反应过来,“哦,给你自己吃。你替她吃了。”
方可抱着那袋叶儿粑,鼻子一酸。
走出古镇的时候,谢一鸣突然说了一句:“你外婆的朋友,都挺好的。”
“嗯。”方可点头。
“她对每个人都好,所以每个人都记得她。”
方可看着谢一鸣。他今天说话比平时多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多,但每个字都像是想了好久才说出来的。
“谢一鸣,”她说,“你跟我外婆是怎么认识的?”
谢一鸣沉默着走了几步,然后说:“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来洛带。我妈爱吃凉粉,每次来都吃你外婆家的。你外婆认识我妈,也认识我。她说我长得像她一个老朋友的儿子。”
“什么老朋友?”
“不知道。她没说。”
方可想起钟婆婆说的那个“周少爷”。春熙路绸缎庄的少东家。如果外婆喜欢过那个人,那个人的儿子,大概也和谢一鸣差不多年纪吧。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回到车上,方可抱着那袋叶儿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街子古镇的轮廓渐渐远去,凤栖山的影子越来越模糊。
“下一站,邛崃。”她说,像是在提醒谢一鸣,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奶汤面。”谢一鸣说。
“你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送外卖的时候去过。”
“你邛崃都送过?”
“送过一次。一个人点了碗面,备注说‘就想吃一口邛崃的奶汤面,但我人在成都’。我接了单,从邛崃买了面,骑了两个小时送到成都。”
方可看着他:“那个人感动哭了?”
“没有。他说面坨了,不好吃。”
方可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活该。”
谢一鸣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
方可觉得,那大概就是他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