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街子古镇回来第三天,方可做了一件让谢一鸣很不舒服的事——她通知他,明天要拍桃花宴。
“拍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冷了三度。
“桃花宴。你爸的桃花宴。你外婆的菜谱上写着呢,龙泉驿谢德厚——桃花宴。第八站,按顺序该拍了。”
“那不是第八站,邛崃、黄龙溪都还没拍。”
“黄龙溪拍完了,邛崃往后放。”方可的语气不容商量,“桃花马上要开盛了,再等就谢了。你爸的桃花宴要用新鲜桃花,谢了就没法拍了。”
谢一鸣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出镜。”
“我知道,你说了八百遍了。”
“我爸也不喜欢被拍。”
“你爸上次跟我说随便拍。”
谢一鸣又沉默了。方可几乎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咬牙的声音。
“明天几点?”他终于问。
“早上八点。你爸说桃花宴要准备一上午,中午开席。我们拍全过程。”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上去。你直接从你家过来就行。”
谢一鸣没回答,挂了电话。
方可对着手机笑了笑,转头对胖子说:“明天重头戏,桃花宴。你多带两块电池,再带一盏灯,厨房光线暗。”
“得嘞!”胖子正在吃叶儿粑,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可姐,你说那个谢一鸣,明天会不会又摆臭脸?”
“他不摆臭脸才奇怪。”
“那你还叫他出镜?”
“我叫他出镜,不是因为他想不想,是因为他应该。”方可说,“外婆的菜谱里专门提到了他,说明他在这个故事里。故事里的人,不能缺席。”
胖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吃他的叶儿粑。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方可和胖子就到了谢家桃林农家乐。
谢老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他今天穿了一套干净的白色厨师服,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厨师帽,看上去比平时正式了许多。厨房的案板上摆满了食材:鲜鱼、五花肉、糯米粉、桃胶、蜂蜜、醪糟,还有一大篮子刚摘的桃花。
“谢叔叔,今天做多少道菜?”方可一边架设备一边问。
“十二道。”谢老爹一边切菜一边说,“桃花粥、桃花鱼、桃花酥、桃花酿、桃花泪、桃花饼、桃花酱、桃花蜜、桃花炒蛋、桃花拌鸡丝、桃花糯米藕、桃花清炒时蔬。十二道,十二个月,月月桃花开。”
方可听得目瞪口呆。她知道桃花宴有十几道菜,但没想到这么丰富。
“这些菜都是您自己创的?”
“有些是我妈传下来的,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谢老爹说,“桃花这个东西,做不好就是好看不好吃。做得好,又好看又好吃。关键是火候和搭配。桃花味淡,不能抢了主料的味道,又要让人吃得出桃花香。”
方可让胖子先拍厨房的空镜。灶台、案板、锅碗瓢盆、墙上挂着的腊肉、窗台上晒着的干辣椒,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她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在厨房角落,开始记笔记。
八点整,谢一鸣出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有一点湿。他没进厨房,而是站在院子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儿子今天穿得挺精神。”方可对谢老爹说。
谢老爹头也没抬:“他平时也穿这样。”
“不一样,今天头发是湿的,专门洗了。”
谢老爹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方可走出厨房,站在谢一鸣旁边。
“你今天来得挺早。”她说。
“你不是说八点吗?”
“我说的是八点开始拍,没让你八点到。”
谢一鸣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你爸今天做十二道菜,”方可说,“你要不要帮忙?”
“他不会让我帮。”
“你问了吗?”
谢一鸣沉默了。
“你去问问,”方可说,“万一他让呢?”
谢一鸣站在原地,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厨房。
方可跟在后面,悄悄示意胖子开机。
“爸,”谢一鸣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大,“要不要帮忙?”
谢老爹正在处理鱼,听到这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些方可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把桃花洗了。”谢老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洗的时候轻点,别把花瓣洗掉了。”
谢一鸣点了点头,拿了一个竹篮,从大篮子里分出一半桃花,走到水槽边开始洗。
方可和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胖子竖了个大拇指,镜头稳稳地对着父子俩。
桃花宴的制作开始了。
谢老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仔细。他做桃花鱼的时候,先把鱼处理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用盐和料酒腌制,然后在鱼肚子里塞进桃花瓣和姜丝。上锅蒸之前,他在鱼身上铺了一层新鲜的桃花瓣,粉白相间,像给鱼穿了一件花衣裳。
“桃花鱼要蒸八分钟,”谢老爹一边看着表一边说,“多一分钟肉老了,少一分钟骨血还在。八分钟,刚刚好。”
方可看了看表,他说的八分钟,一秒不差。
桃花酥是谢一鸣负责的。谢老爹把面团和油酥交给他,让他做酥皮。谢一鸣挽起袖子,开始揉面、擀面、叠层。他的动作虽然不如专业面点师那么快,但每一步都很标准,看得出来是练过的。
“你儿子会做桃花酥?”方可问谢老爹。
谢老爹看着谢一鸣的手,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小时候就跟我学,后来不做了。”谢老爹说,“但手没生。”
方可注意到,谢一鸣叠酥皮的时候,叠了七层。廖师傅说过,七层是最难的,也是最好的。
“七层?”她问谢一鸣。
谢一鸣没抬头:“你外婆说过,桃花酥要七层,少了不酥,多了太腻。”
方可心里一暖。外婆的话,他都记得。
桃花泪是最后一道菜,也是谢老爹的独创。桃胶提前泡了十二个小时,一粒一粒地挑干净杂质,然后和银耳、红枣、枸杞一起炖,最后加入冰糖和桃花瓣。成品黏稠顺滑,晶莹剔透,桃花瓣在琥珀色的汤汁里漂浮,像一件艺术品。
“这道菜为什么叫桃花泪?”方可问。
谢老爹沉默了一会儿,说:“桃胶是桃树受伤后流出来的汁液,凝固了就成了胶。就像人流泪一样,桃树流的是胶。但桃树不疼,它流完了继续长,继续开花。人也是一样,哭完了,继续活。”
方可看着那碗桃花泪,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中午十二点,十二道菜全部上桌。
方可让胖子拍了一个长镜头,从桌子的左边慢慢推到右边,每一道菜都给了特写。桃花粥粉白相间,桃花鱼卧在花瓣中,桃花酥层层分明,桃花酿清澈透亮,桃花泪晶莹如琥珀。整张桌子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春天”。
“可以吃了吗?”胖子咽了咽口水。
“等一下,”方可说,“先拍人。”
她让谢老爹坐在桌子正中间,谢一鸣坐在旁边。父子俩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看起来有点别扭。
“靠近一点。”方可说。
两人都没动。
“谢叔叔,您往一鸣那边坐一点。”
谢老爹挪了挪凳子,靠近了儿子两厘米。谢一鸣没动,但也没躲。
方可放弃了。她让胖子拍了一张合影,然后宣布开吃。
胖子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桃花鱼,塞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可姐!这个鱼!有桃花的味道!但不是香精那种,是天然的!怎么做到的?”
谢老爹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得意的表情:“腌制的时候用桃花汁代替料酒,蒸的时候铺新鲜花瓣,味道就进去了。”
方可也夹了一块桃花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桃花的清香和鱼的鲜美完美融合,不像在吃菜,像在吃一朵花。
她又尝了桃花酥。酥皮层层碎裂,莲蓉馅混合着桃肉干,甜而不腻,吃完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桃花酿是谢老爹自己酿的,用桃花、糯米和酒曲发酵,酒精度不高,甜甜的,像喝花蜜。方可喝了两杯,脸上泛起了红晕。
“可姐你脸红了。”胖子说。
“没有,热的。”
“三月天热啥子。”
方可瞪了他一眼,胖子识趣地闭嘴了。
谢一鸣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那里慢慢地吃。方可注意到,他每一道菜都尝了,尝得很认真,像是在做品鉴。吃到桃花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多舀了一勺。
“好吃吗?”方可问。
“嗯。”
“你小时候就吃这个?”
“嗯。”
“你爸那时候就做?”
谢一鸣放下勺子,看着碗里的桃花泪。
“我妈在的时候,他每年桃花节都做。”他说,“我妈走了以后,他就不做了。今年是第一次重新做。”
方可愣了一下。她看向谢老爹,他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桃树下,一个人喝着桃花酿,看着远处的山。
“你妈妈,”方可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时候走的?”
“我十九岁那年。”谢一鸣的声音很轻,“癌症。查出来到走,三个月。”
方可沉默了。
她突然明白了谢一鸣为什么不愿意接手桃林,为什么不愿意面对父亲。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那片桃林,那些桃花宴,都是关于母亲的记忆。他怕一接手,就会想起母亲,就会想起那三个月。
“所以你爸今年重新做桃花宴,”方可说,“是因为他准备好了?”
谢一鸣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端着一碗桃花酿,走到父亲身边,坐下来。
方可示意胖子开机。镜头对准了那棵老桃树下的父子俩。
两个人坐在一起,沉默着。桃花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碗里。远处是龙泉山的轮廓,近处是盛开的桃林,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谢老爹先开口了:“你妈以前最喜欢桃花泪。”
“我知道。”谢一鸣说。
“她说桃胶养颜,吃了年轻。”
“她不老。”
“嗯,她走的时候也不老。”谢老爹喝了一口桃花酿,“你长得像她。”
谢一鸣没说话。
“你回来吧,”谢老爹说,声音有些沙哑,“桃林总要有人管。爸老了,管不动了。”
谢一鸣沉默了很久。方可以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端着那碗桃花酿,一口一口地喝。
“我再想想。”他说。
谢老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劝。
方可让胖子把这个镜头拍了很久。她知道,这种时刻不会太多。两个不擅长表达的男人,在桃花树下,用最笨拙的方式靠近彼此。
下午三点,拍摄结束。
方可和胖子收拾设备的时候,谢老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外婆带一份。”他把保温袋递给方可,“桃花粥、桃花酥、桃花泪,她最喜欢这三样。”
方可接过保温袋,抱在怀里。
“谢叔叔,我外婆已经——”
“我知道。”谢老爹打断了她,“我知道她走了。但这些东西,我想做给她。你替她吃了,就算她收到了。”
方可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走出农家乐的时候,方可回头看了一眼。谢一鸣还坐在那棵老桃树下,手里端着一碗桃花酿,看着远处的山。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但也很坚定。
“可姐,”胖子小声说,“这个男人有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方可说,“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讲。”
她上了车,抱着那袋桃花宴,靠着车窗。车窗外,龙泉山的桃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粉色的海。
她拿出手机,给谢一鸣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邛崃,奶汤面。七点,老地方。”
这次回复很快:
“好。”
一个字。但方可觉得,这一个字比以前的那些“嗯”和“好”多了一些温度。
她看着窗外的桃林,想起外婆菜谱里的一句话:
“桃花泪是桃树流的泪,但桃树不疼。因为流过泪之后,它会长得更好。”
方可闭上眼睛。
她知道,谢一鸣也会长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