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一鸣说下一站是邛崃,但方可翻了翻外婆的地图,决定先去黄龙溪。
“为什么?”谢一鸣在电话那头问,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有单纯的好奇。
“因为外婆的地图上,黄龙溪在邛崃前面。”方可说,“而且钟婆婆说了,黄龙溪的小陈是你外婆看着长大的,辈分上排得顺。”
“那是你外婆,不是我外婆。”
“你外婆不就是我外婆吗?”方可说完就后悔了,这个玩笑开得有点暧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天早上六点半,洛带古镇门口。”谢一鸣说完挂了电话。
方可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笑。
黄龙溪古镇在双流区,从龙泉驿开车过去大约一个半小时。谢一鸣还是骑他那辆电动车,方可坐在后座,这次她自觉地扶住了他的肩膀。一路上经过了很多油菜花田,金灿灿的,蜜蜂嗡嗡嗡地飞。方可的鼻子被花粉呛得打了三个喷嚏,谢一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一些。
他们到达黄龙溪的时候,刚过八点。
黄龙溪和洛带不一样。洛带是客家人的古镇,建筑风格偏土楼、围屋,厚重而内敛。黄龙溪是水乡,一条溪流贯穿古镇,两岸是吊脚楼,青石板路沿着溪水蜿蜒,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小桥。晨雾还没散尽,水面上升腾着薄薄的白气,像是有人在水底烧了一壶水。
“先找小陈。”谢一鸣停好车,背起包,走在前面。
方可跟着他穿过一条条小巷。黄龙溪的早晨很安静,只有溪水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几家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卖的是叶儿粑、冻糕、豆花。方可的肚子叫了一声,她假装没听见。
小陈的店在古镇的中段,临溪而建,门口挂着一块木匾:“陈记一根面——央视《远方的家》曾报道”。
“上过央视?”方可有些意外。
“好几年前的事了。”谢一鸣推开门。
店面不大,十来张桌子,收拾得很干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后厨揉面,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很好说话。
“一鸣!”他认出了谢一鸣,扔下面团走出来,“你咋个来了?”
“带人拍片子。”谢一鸣指了指方可,“林婆婆的外孙女。”
小陈的笑容滞了一下,然后变得柔和了。他走到方可面前,伸出手:“你好,我叫陈凯,你外婆叫我小陈。”
方可握了握他的手,粗糙、有力,是常年揉面的手。
“你外婆是个好人,”小陈说,“我小时候她经常来黄龙溪,每次都给我带凉粉。我那时候不爱吃凉的,她就说,‘你个小娃娃不懂,凉粉要长大了才吃得懂。’现在长大了,懂了。”
方可笑了笑。
“我想拍你做一根面,”她说,“可以吗?”
“拍嘛,”小陈爽快地答应了,“但是有一条,你们得吃了再拍。我早上四点半就起来揉面了,现在刚好是第一锅。”
方可和谢一鸣对视了一眼。
“好。”方可说。
小陈回到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三碗面。一碗给方可,一碗给谢一鸣,一碗他自己端着,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
方可低头看那碗面。
汤底清澈见底,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和几粒葱花。面条很细,但很有韧性,在汤里像银丝一样散开。她用筷子挑起几根,送进嘴里。
面条入口爽滑,嚼起来有弹性,不是那种软塌塌的口感。汤底是用棒骨和老母鸡熬的,鲜味很足,但不抢面条的风头。最妙的是面条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波浪一样,能够挂住汤汁,每一口都能吃到汤的鲜和面的香。
“好吃吗?”小陈从门口回头问。
“好吃。”方可说,“比我在成都吃过的任何一家面都好吃。”
“那是当然,”小陈笑了,“我这个面,别的地方吃不到。”
方可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了大半。她放下碗,拿出笔记本。
“小陈哥,你这个一根面,到底是怎么做的?为什么叫‘一根面’?”
小陈把碗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后厨。
“你来看。”
方可跟进去。后厨不大,但很整洁。案板上放着一大团醒好的面,用湿布盖着。小陈掀开布,揪起面团的一端,开始拉。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表演。面团在他手里越拉越长,越拉越细,从手臂长变成一人长,从一人长变成三米、五米、十米。面条在空中划出弧线,像一条白色的丝带,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这一根面,就是一整碗。”小陈一边拉一边说,“从和面到醒面,从拉面到煮面,都是这一根。一碗面就是一根,一根就是一碗。”
方可看得目瞪口呆。她见过兰州拉面,见过山西刀削面,但一根面这种“一根到底”的做法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这要练多久?”她问。
“我从十二岁开始跟我爸学,练了三年才敢上灶。”小陈把拉好的面轻轻放进沸水里,“拉面的力度要均匀,不能快不能慢,快了面会断,慢了面会粗。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节奏。”
方可想起外婆的话:“刚刚好,你得试很多次才知道。”
小陈把煮好的面捞起来,放进碗里,浇上汤底,撒上葱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支独舞。
“你一个人做?”方可问。
“以前我媳妇也帮忙,后来生了娃,就在家带娃了。”小陈擦了擦手,“我爸妈年纪大了,帮不动了。现在就我一个人,早上四点半起来揉面,晚上八点关门。一天做十几个小时。”
“不请人?”
“请过。请了三个,都走了。嫌累,嫌钱少。”小陈苦笑了一下,“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凌晨四点半起来揉面?”
方可沉默了。
她想起廖师傅,想起强哥,想起钟婆婆。每一个老店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守着一门手艺。但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
“小陈哥,你的手艺有人接班吗?”
小陈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小溪。溪水哗哗地流着,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
“我女儿才四岁,”他说,“等她长大了,不知道还想不想学。不强求。她想学我就教,不想学就算了。味道这个东西,不能强留。”
方可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拍摄从上午九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方可让小陈把一根面的每一个步骤都做了一遍:和面、醒面、揉面、拉面、煮面、浇汤。她让胖子拍了特写、中景、全景、俯拍、仰拍,各种角度都来了一遍。
小陈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就完全放松了,该干嘛干嘛,偶尔对着镜头说两句。
“我这个面,关键在醒面。面要醒够两个小时,让面筋充分松弛,拉的时候才不会断。很多人急,面没醒好就拉,一拉就断。所以说嘛,做事不能急。”
“跳舞?哦,你说那个。以前央视来拍的时候,让我边跳舞边拉面,说是好看。我说我不会跳舞,他们说你就随便扭两下。我扭了,扭得很难看,后来他们剪掉了。”
“腰肌劳损?有。做我们这行的,腰都不好。我去年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你这个腰像五十岁的人。我说我才三十一。医生说那你得注意了。我说注意啥子嘛,总不能不做面了。”
方可听到这里,眼眶有点发热。她示意胖子把镜头推近,拍小陈的脸。那张脸上有笑容,但笑容下面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倔强。
下午三点,拍摄结束。小陈留他们吃晚饭,方可拒绝了,说还要赶回去整理素材。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可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陈哥,你认识我外婆的时候,她跟你说了什么?”
小陈想了想,说:“她说,‘小陈,你以后要是觉得做面太累,就想想这根面为什么叫一根面。’”
“为什么?”
“因为一根就是一整根,从头到尾,不能断。”小陈说,“她说做人也是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不要断。”
方可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小陈又叫住了她。
“你外婆还说了,她说你以后会来找我的。”
方可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春天。她来黄龙溪,在我店里吃了一碗面。她说,‘小陈,我外孙女以后会来找你拍面,你帮她。’我说好。她又说,‘她要是问你,我有没有说过她什么坏话,你就说没有。其实有,但不能说。’”
方可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说了我什么坏话?”
“不能说的。”小陈也笑了,“你自己猜。”
方可走出店门,谢一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方可出来,递给她。
“哭了?”
“没有。”方可接过水,喝了一口,“风吹的。”
“店里没风。”
“你管我。”
谢一鸣没再说话,骑上电动车,发动了引擎。
方可坐上去,扶住他的肩膀。车子启动,沿着黄龙溪的河堤慢慢开。夕阳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方可回头看了一眼古镇。小陈的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她想起外婆说的话——“她要是问你,我有没有说过她什么坏话,你就说没有。”
外婆是在开玩笑。但方可知道,外婆真正想说的是: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会拍,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她把脸埋在谢一鸣的背后,风太大了,没人看到她在哭。
回到龙泉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谢一鸣把方可送到老屋门口,没下车,只是熄了火。
“明天去哪?”方可问。
“你说呢?”
“邛崃。奶汤面。”
“几点?”
“还是六点半。”
“太早了。”
“那你几点?”
谢一鸣想了想:“七点。”
“成交。”
方可下了车,走到院门口,掏出钥匙。
“方可。”谢一鸣突然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
谢一鸣坐在电动车上,头盔挂在车把手上,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暖色。
“你外婆说的那些话,”他说,“不只是说给你听的。”
方可没听懂:“什么意思?”
谢一鸣没解释,戴上头盔,发动车子,消失在了夜色里。
方可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想了很久。
她突然明白了。
外婆说的“认准了一件事,就不要断”,不只是说给小陈听的,也不只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包括谢一鸣。
他认准了什么事呢?
方可不知道。但她觉得,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她推开门,走进老屋,在八仙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一根面,从头到尾,不能断。外婆,我不会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