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可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勤快了,是因为老屋的隔音实在太差。隔壁邻居家的公鸡从凌晨四点半就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她翻来覆去折腾到五点多,索性爬起来,洗了把脸,出门了。
今天的计划是去桃林深处转转。昨天遇到的那个“种桃树的”让她耿耿于怀——不是因为他对她态度冷淡,而是因为他提到了《辣味中国》。一个龙泉山上的果农,居然知道一部评分3.8的美食纪录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手机可能装了豆瓣。一个装豆瓣的果农,至少不是一个普通的果农。
她沿着昨天的小路往上走。清晨的山里雾蒙蒙的,桃花瓣上挂着露珠,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甜味。方可走得很慢,边走边用手机录音——这是她的工作习惯,走到哪儿录到哪儿,环境音、人声、脚步声,后期剪辑的时候都是宝贝。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花香。是食物的香气——米粥的醇厚,混合着某种甜丝丝的东西,像是红糖,又像是蜂蜜,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桃花味。
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顺着香味走过去,她看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白墙灰瓦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三角梅,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谢家桃林农家乐——桃花宴·农家菜·停车住宿”
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川A的,也有外地牌照的。院子里面传来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听上去生意不错。
方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院子很大,摆了十几张桌子,大半都坐着人。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喝茶,有人举着手机拍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桃树——那棵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花伞。
“妹妹,几位?”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迎上来,手里拿着点菜本。
“一位。”方可说。
“一位啊,坐那边小桌嘛。”中年妇女指了指靠墙的一张两人桌,“吃啥子?我们有稀饭、馒头、小菜,还有桃花粥,我们家招牌。”
“桃花粥?”方可眼睛一亮,“来一碗。”
“好嘞。还要不要别的?我们还有桃花酥,刚出炉的。”
“也来一个。”
方可坐下来,环顾四周。农家乐的装修不算精致,但很用心。墙上挂着桃木做的装饰品,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每张桌子中间都摆了一个小瓷瓶,瓶里插着一枝新鲜的桃花。
不到五分钟,桃花粥端上来了。
白瓷碗里,米粥熬得浓稠适中,粥面上飘着几片粉色的桃花瓣,点缀着几颗红色的枸杞。粥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不是人工色素的那种粉,而是桃花汁液自然沁入米汤后呈现的那种温润的、像晚霞一样的颜色。
方可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粥是温热的,米粒已经熬到几乎化开,入口即化。但真正让她震惊的是味道——甜,但不是白糖的甜,是一种清雅的、带着花香的甜。那种甜味不张扬,不霸道,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从舌尖慢慢蔓延到喉咙,再暖到胃里。
她一口气喝了半碗,才停下来喘气。
“好喝吧?”中年妇女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我们家桃花粥,全龙泉驿找不到第二家。”
“这是什么秘诀?”方可问,“怎么熬出来的?我喝过很多桃花粥,没有这个味道。”
“秘诀嘛——”中年妇女正要开口,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张姐,你去招呼三号桌,这里我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厨走出来,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身材壮实,方脸膛,眉毛浓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给人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方可注意到,他的厨师服胸口绣着三个字:“谢德厚”。
“你是老板?”方可问。
“我是。”谢老爹在她对面坐下来,搓了搓手上的面粉,“你就是钟姐说的那个导演?”
方可一愣:“钟婆婆跟你说了?”
“昨晚打电话说的。她说玉蓉的外孙女回来了,要在洛带拍片子,让我关照一下。”谢老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跟你外婆长得像,眉眼像。”
方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叔叔好。”
“莫喊谢叔叔,喊老谢就行。”谢老爹站起来,“粥够不够?再给你加一碗?”
“够了够了,我还没吃完呢。”
“那桃花酥呢?尝了没有?”
方可拿起桌上的桃花酥,咬了一口。酥皮层层分明,一碰就掉渣,里面的馅料是莲蓉混合着桃肉干,甜而不腻。最妙的是酥皮的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桃花蜜,烤出来之后有一种焦糖色的光泽。
“这个也好吃。”方可由衷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谢老爹又端来一盘,“不要钱,你是玉蓉的外孙女,我跟你外婆是老交情了。”
方可道了谢,一边吃一边问:“老谢,你跟我外婆怎么认识的?”
“你外婆做凉粉,我做桃花宴。洛带和龙泉驿挨着嘛,早些年一起参加过美食节,就认识了。”谢老爹叹了口气,“你外婆手艺好,人也耿直。有一年我桃花宴的配方被人偷了,还是她帮我找回来的。”
“配方被偷?”
“都是过去的事了。”谢老爹摆摆手,不想多谈,“你外婆走了快一年了,我一直想去看看她,但店里走不开。她走的时候,我没能去送,心里过意不去。”
方可放下筷子,轻声说:“外婆不会怪你的。”
谢老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你慢慢吃,我去后厨看看。对了,你要拍片子的话,我这里随便拍。桃花宴你外婆也吃过,你可以拍进去。”
“谢谢老谢。”
谢老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要找人帮忙的话,可以找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方可心里一动:“你儿子?”
“谢一鸣。二十八了,大学毕业,不好好上班,跑去送外卖。”谢老爹的语气又气又无奈,“你说送外卖有啥子前途嘛?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家里三十亩桃林等着他接手,他不干。”
“他叫谢一鸣?”
“对啊。你认识?”
“不认识,就是……昨天在桃林里遇到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他。”
“是不是穿个灰衣服,不爱说话,看到人跟欠他钱一样?”
方可忍住笑:“差不多。”
“那就是他。”谢老爹叹了口气,“你别理他,他就那个德行。小时候不这样,小时候话多得很,嘴巴跟机关枪一样。后来上了大学,回来就变了,问他啥子都说‘还好’‘随便’‘无所谓’。”
方可想说“可能是有原因的”,但没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
谢老爹去了后厨。方可把剩下的桃花酥吃完,又喝完了粥,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
她在心里默默整理信息:一鸣=谢一鸣,就是昨天那个“种桃树的”。钟婆婆说他送外卖,谢老爹也说他送外卖,但他昨天明明在剪桃枝——说明他偶尔还是会回来帮忙。嘴上说不接手,心里放不下。
她想起外婆菜谱里那句话:“一鸣那孩子说太费功夫,我说费功夫的东西才值钱。”
外婆很喜欢他。
这让她对谢一鸣更加好奇了。
方可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转。院子后面是一片更大的桃林,比昨天她去的那片还要开阔。桃树一排排种得很整齐,像是被丈量过的。树上挂着牌子,写着品种和种植年份:“龙泉晚白桃,2015年种”“龙袍桃,2018年种”“黄肉油桃,2020年种”。
她正看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电动车停在门口,骑手戴着头盔,穿着外卖平台的制服,背后印着“饿了么”三个大字。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脸。
方可认出了他——谢一鸣。
今天的他和昨天不太一样。昨天他穿着灰色工装,像一个地地道道的果农。今天他穿着外卖制服,背着一个巨大的保温箱,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外卖员。唯一不变的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谢一鸣拎着保温箱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方可身上。
他停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朝后厨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一鸣!”方可喊了一声。
他没停。
“谢一鸣!”
他还是没停,掀开后厨的门帘,消失在了里面。
方可站在原地,有点尴尬。旁边的客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厨的方向,露出了“年轻人感情纠纷”的那种微妙表情。
方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过了大约十分钟,谢一鸣从后厨出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外卖制服了,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他径直朝院门口走去,没有看方可。
方可站起来,拦在了他前面。
“你为什么要跑?”她问。
谢一鸣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半个头,站得近的时候,方可不得不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我没跑。”他说。
“我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没听见。”
“你明明听见了。”
谢一鸣沉默了两秒钟,说:“我赶时间,要去送餐。”
“你换了衣服,不送了?”
“那是上一单。这一单还没接。”
方可被他这种“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但绝对不多说一个字”的聊天方式弄得有些无语。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你认识我外婆?”
谢一鸣的目光动了一下。
“认识。”他说。
“她提起过你,在她菜谱里。”
谢一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菜谱?”
“她手写的,一百多道菜。里面有一道桃花泪,旁边写了你的名字。”
谢一鸣没说话。
“她说你嫌做桃花泪太费功夫。”方可补充道。
谢一鸣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可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外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是个好人。”
然后他绕过方可,大步走向院门口,骑上电动车,戴好头盔,一拧油门,消失在了山路转弯的地方。
方可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电动车扬起的尘土。
“你这个儿子,”她对走过来的谢老爹说,“确实挺难搞的。”
谢老爹苦笑了一声:“我说了,他就那个德行。”
方可摇摇头:“不是德行的问题。是有心事。”
谢老爹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方可回到院子里,打包了一份桃花粥和两个桃花酥,准备带回老屋当晚饭。谢老爹没收钱,说“你来拍片子的时候不收,现在也不收”。
方可想了想,没推辞。她决定等片子开拍以后,想办法回报这份人情。
走出农家乐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散了,龙泉山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桃林在阳光下铺展开来,粉白色的一片,从山脚蔓延到山顶,像一条巨大的花毯。
方可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胖子刘发了一条语音:
“胖子,你明天到了之后,先别急着吃火锅。陪我去一个地方。”
胖子秒回:“去哪?”
“龙泉驿桃林。”
“看桃花?可姐你啥时候这么浪漫了?”
“不是看桃花,是看一个人。”
“男的?”
方可没回。
她关掉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
桃花粥的甜味还在嘴里回荡,谢一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人会出现在她的纪录片里。
不管他愿不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