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回到老屋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东西。
钟婆婆塞给她的:一罐自制辣椒油、半斤干豌豆粉、三块红糖,还有一张手写的凉粉配方。“你外婆的配方,你拿着。以后想吃了自己做,别老往我店里跑,我忙得很。”
钟婆婆说“忙得很”的时候,店里有三个客人。一个在埋头吃凉粉,两个在等位。方可看得出来,钟婆婆的生意比周围那些烤鱿鱼和臭豆腐都好——因为味道是骗不了人的。
她把东西放好,换了双运动鞋,出了门。
老屋后面有一条小路,蜿蜒着通向龙泉山的高处。这条小路她小时候走过无数次,春天去桃林里捡花瓣,夏天去捉蝉,秋天去摘野果子,冬天——冬天太冷了,她窝在被子里不出来,外婆骂她是“懒虫”,她说“虫本来就应该冬眠”。
小路两边的桃树越来越多,从稀稀拉拉的几棵变成成片成片的林子。方可走得不快,边走边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看过桃花了。BJ的春天也有花,玉渊潭的樱花、元大都的海棠,但那是被人修剪过的、规规矩矩的美,像一张修过图的照片。这里的桃花不一样,它们长在山坡上,歪歪扭扭的,有的朝东,有的朝西,全凭自己的心情。
“丑是丑了点,但自在。”外婆以前这么评价过。
方可觉得外婆说的不只是桃树。
她掏出手机,想拍一张远景。但手机屏幕太小了,框不住这片山坡。她放下手机,决定用眼睛记住。
越往上走,桃树越密。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她停下来喘口气。这里的桃花开了大约四五成,比山脚下多一些。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
薄薄的,粉白色,纹路清晰得像一张地图。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方可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她头顶上方两米左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说“站着”不太准确,他踩在一架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身边挂着一个布袋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皮肤。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不大,但很亮,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入领地的陌生人。
方可愣了一秒钟,然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散步。”她说。
那人没说话,继续看她。
“这是你家的地?”方可问。
“算是。”
“算是?”
“我爸的。”
“哦。”方可点点头,“那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我就看看花。”
那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梯子上下来。他动作很利索,三步就踩到了地面,把剪刀插进腰间的皮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随便看。”他说,语气不冷不热,“但别踩到树根。”
他说完就转身,朝另一棵树走去,重新架好梯子,开始修剪枝条。
方可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注意到他剪枝的手法很熟练:左手扶住枝条,右手剪刀“咔嚓”一声,多余的枝丫应声而落。他不会一次剪太多,每剪一枝就停下来看看,像是在思考下一刀应该落在哪里。
“你是果农?”方可走过去,站在梯子下面仰头问。
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是种桃树的。”
“那不就是果农吗?”
“果农是种水果的,我种的是桃树。”他强调了一下“桃树”两个字,好像在说“我养的是猫不是狗”一样,两者有本质区别。
方可忍住笑:“有区别吗?”
“桃子是结果,桃花是开花。”他说,“种桃子的看果,种桃花的看花。”
“那你家是看花还是看果?”
“都看。”他又剪了一枝,“花开好了才有果子,果子好了明年花才开得好。”
方可点了点头,觉得这人说话挺有意思——话不多,但每句都有信息量。
“你平时都在这里吗?”她问。
“不一定。”
“那我下次来还能看到你吗?”
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你要找我?”
“不是不是,”方可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你剪枝的样子挺好看的,想拍一张照片。”
“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转过头去,继续剪枝,“我不喜欢拍照。”
方可碰了一鼻子灰,但她的职业习惯让她没有轻易放弃。她是拍纪录片的,见过太多“不喜欢镜头”的人,最后都成了镜头里最有故事的人。
“那我拍桃花总行吧?”她举起手机。
“桃花随便拍。”
方可假装拍了几张桃花,镜头却偷偷对准了他。她隔着几棵树的距离,拍下了他的背影:灰色工装,挽起的袖口,腰间挂着的剪刀,布袋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爬下梯子,搬到下一棵树,再爬上去。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像是在执行一套固定的程序。
方可突然想起外婆菜谱里提到的那个人——“一鸣”。
“一鸣那孩子说太费功夫,我说费功夫的东西才值钱。”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不会就是他吧?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认识一下嘛。我叫方可,成都人,在BJ工作,最近回来拍片子。”
“拍片子?”
“纪录片。美食纪录片。”
那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方可意想不到的话:
“你是拍《辣味中国》那个导演?”
方可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看过?”
“没看过。”他说,“但网上到处都在骂。”
方可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尴尬。她的失败被一个陌生人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而且这个陌生人甚至没看过她的片子——他只是看过骂她的帖子。
“那个片子确实拍得不好。”方可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所以这次想拍个好一点的。”
“哦。”那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头继续剪枝。
方可等了十秒钟,确认他不会再说别的了,就转身准备走。
“你认识一鸣吗?”她突然回头问了一句。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找他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外婆的菜谱里提到过,好奇。”
“你外婆是谁?”
“林玉蓉。”
那人放下了剪刀。
他慢慢从梯子上下来,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方可。方可这才看清楚他的脸: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干,下巴上有几个刚冒出来的胡茬。不算帅,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硬”——像是山上的石头,被风吹雨打了很久,反而越来越硬。
“你是林婆婆的外孙女?”他问。
“你认识我外婆?”
“吃过她的凉粉。”他说,“小时候经常去洛带。”
“那你就是一鸣?”
他没回答,而是把剪刀收好,拿起布袋子,开始往山下走。
“哎!”方可跟上去,“你是不是一鸣?”
“不是。”他说,脚步没有停。
“那你是谁?”
“一个种桃树的。”
“那你认识一鸣吗?”
“认识。”
“他在哪?”
“走了。”
方可停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她站在原地,被风吹了一分钟。
“什么毛病?”她自言自语。
但她在心里已经确认了——这个人就是一鸣。或者至少,他和“一鸣”有某种密切的关系。钟婆婆说他现在在送外卖,但这个人明明在种桃树。也许是同一个人,也许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和外婆的菜谱有关联。
方可拿出手机,想给钟婆婆打电话确认,但山里信号不好,电话拨不出去。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明天去洛带的时候再问。
她回头看了一眼桃林。那个人已经不见了,梯子也被收走了,只留下一地的剪下的枝条。
方可捡起一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青涩味,像春天的气息,又像某个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拿着那根枝条,慢慢走下山。
回到老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方可简单煮了碗面,拌上钟婆婆给的辣椒油,坐在八仙桌前吃。面条一般,但辣椒油好,辣得她额头冒汗。
她一边吃一边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桃花的照片有三十几张,每一张都差不多。那个人的照片只有两张:一张是背影,一张是侧脸——最后她回头喊“那你认识一鸣吗”的时候,他正好转过头来,她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的他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但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不愿意说出来的东西。
方可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笔记本,开始列拍摄计划。
第一站:洛带,伤心凉粉。
第二站:彭州,军屯锅魁。
第三站:邛崃,奶汤面。
第四站:黄龙溪,一根面。
第五站:怀远,三绝。
第六站:安仁,血旺。
第七站:龙泉驿,桃花宴。
她在地图上把这些地方连起来,发现它们刚好围成了一个圈。以成都为中心,像一串项链,串起了成都周边的古镇和美食。
外婆走过了这些地方,现在她要重新走一遍。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扉页写了一句话:
“外婆,我会拍完的。你看着。”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顺便问一句,一鸣到底是谁啊?”
写完她自己笑了。
窗外的龙泉山,桃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山的那一边,一架木梯子靠在一棵老桃树上,梯子旁边放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剪下的枝条,枝条上还带着几朵刚开的小花。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抽着一根烟。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他没有保存。消息内容是:“谢一鸣,你爸让你回来帮忙,桃花节快到了。”
他没回。
他把烟掐灭在泥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扛起梯子,往山下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方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女孩,刚刚消失在桃林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