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本以为自己会激动到跳起来,可事实却相反,内心颇为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想来也是,虽然老师平时喜欢损人,总说些听不懂的话,动不动催人写功课,但他对自己的好做不得假,合理的请求鲜少拒绝。
不对,早上测灵根就被拒绝了。
“老师,我们现在开始吧!”
看着兴致勃勃,斗志昂扬的霍明,李寒梅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神色。
“你很迫不及待嘛!”
霍明嘿嘿一笑,“老师,实话实说,我想修仙好久了!”
“别怪我不提醒你,修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远比学习枯燥,且荆棘丛生,望不到终点,大毅力,大无畏,大机缘缺一不可。”
“没关系,我可以的!”
见霍明不假思索的应下,李寒梅便知道,他压根就没听进自己的话。
不过,正如他本人所说,没关系。
仙人百折不挠,千载不朽的道心也是无数经历所造就,并非生来具备。
霍明如今还小,想法天真,但只要他一直坚持修行,顽强走下去,现实会把仙人该有的品质都教给他。
或许,这需要不短的时间,可李寒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孩子,希望你能不忘初心,将这份热情长久保持下去。
李寒梅无声给予祝福,随后一挥手。
四道光团浮现半空,缓缓落到桌面。
光芒逐渐淡去,露出真面目。
四样物品一字排开,分别是一根树枝,一块玉环,一幅卷轴,一枚令牌。
玉环、卷轴和令牌,各有各的造型,各有各的气韵。
唯独树枝,卖相平平无奇,就像路边随手捡来捅牛屎的,在四样物品中格格不入。
但就是这般毫不起眼的树枝,却让霍明生起强烈的感觉,一道声音在他心里疯狂呼喊。
选树枝!选树枝!选树枝!
仿佛不选,他会遗憾终生。
霍明脸色来回变幻,右手蠢蠢欲动。
李寒梅看到了霍明内心的挣扎,选择静观其变。
本能与理智一番激烈的交锋,理智暂时获胜。
霍明压制住本能,没有伸出手。
李寒梅对此甚是满意。
在不违背本心的情况下,克制情感,理性行事。
此等品质,会让霍明将来少踩许多坑。
“听说过抓周吗?”李寒梅开口询问。
霍明不解其意,依旧点了点头。
“这四样东西,分别代表一个修行体系。你按心意,挑一个。”
霍明的视线落在树枝上,凝视良久,方才艰难挪开,“老师,我能不能上手摸一摸?”
“你随意。”
霍明最先上手的是玉环。
玉环呈青白色,中间空缺,外围龙虎环绕,摸起来手感微凉,带有一阵酥麻感,耳畔隐约听见冬天脱毛衣时,噼里啪啦声响。
“老师,这玉环是干嘛用的?”
“天师道信物,拿着它去龙虎山,你就是他们的真传。”
一句话,二十个字,霍明愣是没听懂。
“天师道……是一条路吗?”
“此方世界道门的执牛耳者,和隔壁山的茅山观同出一个派系。”
得,旧的疑惑刚解开,新的疑惑又冒头了。
“道门是什么门?”
“你可以理解为,修仙门派的统称。”
“那真传呢?”
“灵根分三六九等,门派弟子同样也是,而真传,就好比灵根里的天灵根。”
提及灵根,霍明不由想到杨还真检测灵根时,纸符绽放出的异常光亮。
那亮瞎眼的光,还真说不定是天灵根!
好友天赋卓绝,再想想自个,说好听点,半步中等灵根,说难听点,就是下等灵根,勉勉强强够得着修仙门槛。
要不是有个超越仙人的老师撑腰,霍明自认反应不比许大虎好多少,八成会破防大哭,剩下两成是憋到回家再哭。
“天师道这种大门大派,应该对灵根品质有要求吧?我不过下等灵根,天师道会认我当他们的真传?”
“多大点事。”李寒梅双臂环抱,漫不经心道:“无法动个小手术,往你身体里塞个智能识别无级调节附带存储功能的聚灵阵,要什么品质的灵根,随你调。”
一长串不明觉厉的前缀,可往身体里塞东西,听起来就很痛,霍明接受不能。
毫无留恋的放下玉环,霍明紧接着拿起第二样物品,卷轴。
初一上手,霍明顿时感觉到一股磅礴大意直冲脑门,他不自觉的挺直腰杆,仿佛置身于课堂,朗朗书声环绕耳边。
“这是国子祭酒,当世大儒,集贤书院院长孔颖达的原味……亲笔书法,里面存有一道他的浩然正气,拿着去都城集贤书院,他会收你当学生。”
“书院?”霍明回过神,“是教书的地方?”
“当然,不教书,它叫什么书院?”
霍明问都懒得问,晦气的扔下卷轴,拿起第三件物品。
书呆子,狗当的!
“老师,说说这块令牌吧。”
霍明对书院的抗拒,合乎李寒梅的预料。
小孩天性活泼好动,没耐得住性子读书的。
何况,李寒梅也不愿意霍明在形成独立世界观前,接触此世的儒家思想。
未经现代化洗礼的儒家思想,糟粕混杂,小孩学了容易走歪。
“令牌,由唐李氏皇帝发放,是定远武馆最高级别的入学通知书,无需考核,进门就是总馆主亲传弟子。”
脚下土地,隶属大唐王朝,最高统治者姓李,年号为定远,今年是定远十五年。
这种基本常识,霍明是知道的,但定远武馆,却是初次听闻。
武馆,听着就像练武的,名字还与年号相同,想必势力不小。
“老师,这武馆的总馆主,厉不厉害呀?”
“一拳打爆一座山头,不成问题。”
霍明小眼瞪大,情不自禁的咽了下唾沫。
山都能打爆,太恐怖了!
他现在,做几个俯卧撑都费劲。
“这三样东西,来头也太大了!老师,你到底怎么弄到手的?”霍明灵光一闪,突发奇想,“难不成是偷的?”
李寒梅手上变出一把报纸折叠成的纸扇,“啪”的抽中霍明头顶。
“你个屁大的小孩,还管起我来了?”
挨了一抽的霍明老实了,转而细细打量令牌。
令牌约莫他的手掌大,金属质感,通体黑色,一面刻有“唐”字,另一面则是“秦”字。
武馆,霍明猛然想起许大虎和许二虎,扣住令牌的手指用力收紧。
“老师,这令牌能不能给大虎和二虎用?”
苟富贵,勿相忘,优秀的品质。
可惜,不适合这个世界。
“四选一,你选了令牌,令牌就是你的,随你处置,想送谁送谁。”
“就不能多选一样?”霍明不甘心道。
“可以。”李寒梅竖起食指和中指,先后收回,“要么打服我,要么等价交易。”
霍明低头沉默,抓着令牌的手指用力收紧。
两个条件,他一个都达不到。
打服李寒梅,他要是能打服,还用得着对方指导修行?
等价交易,他现有的一切,皆出自李寒梅,何来交易的资本?
挣扎良久。
霍明心下一叹,松手将令牌放回桌面,面色复杂,内疚和羞愧在胸口沸腾。
昨日才约好的有福同享,今日他就失信了。
以自己的未来换取兄弟的好前途,代价太大,难以承担。
在霍明自责煎熬之际,李寒梅的声音响起。
“重情重义,是件好事,可因为情义,拖累自身,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愚蠢。”
霍明抬头看向李寒梅,朦胧的眼中交织着委屈、不解与难过。
李寒梅轻抚霍明头顶,“多大能力做多大的事,即便是圣人,也是在自己学有所成后,才去兼济天下。你一个连灵气都没感知到的菜鸡,哪来的能力去帮别人?”
“老师……”霍明吸了吸鼻子,眼里复杂的情绪稍有缓解。
李寒梅继续开口,“实话告诉你,即便你把令牌给了许大虎和许二虎,他俩也不可能当总馆主的关门弟子。”
“为什么?”霍明一脸错愕。
“拿到令牌,不过只是开始。总馆主坐镇都城总馆,想让他兑现承诺,就得亲自去总馆找他。从南岭茅村,到苍梧江南岸都城,三千多里,一路的山险水恶,野兽匪贼,还通关凭证,许家不过普通农民,哪有能力闯过去?
就算许家捡到狗屎运,路上顺风顺水,遇到在世大佛,贴身相送,成功抵达都城,总馆主也不是普通人想见就能见的。到武馆门口展示令牌,只有一种,令牌被抢,人被套麻袋,要么江河当水鬼,要么路边小土堆。”
霍明脊背发凉,从小在民风淳朴的茅村生长,又有李寒梅遮风挡雨,他很难想象,外面的世界竟会如此危险。
霍明怕了,李寒梅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话锋一转。
“而你拿令牌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有我,我的拳头够大,大到全世界所有听话和不听话的人,都必须听我的话。”
霍明心头一颤,心目中李寒梅的形象愈发高大,眼神也逐渐坚定。
“老师,我决定了!”
“决定选哪个了?”
霍明站起身,朝李寒梅跪下,连磕三头,“哪个都不选,我要和老师一个修行体系,让所有人听我的话!”
李寒梅哑然一笑,他不意外霍明的选择。
慕强是人类基于生存本能的天性,而小孩又正是毫不掩饰天性的一群人。
他意外的是,霍明居然会给他跪地磕头。
“你这花样哪学来的?”
“拜师学艺,不都要一跪三叩首吗?”霍明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李寒梅记得一清二楚,他没教过霍明拜师要一跪三叩首,怕不是从村民口中的江湖故事学来的。
封建思想害人不浅啊!
好在,跪地磕头不是特别恶劣的事,于情于理,他都受得起霍明这番大礼,暂且不去计较。
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调教。
“行了,起来吧。”
李寒梅一挥手,让霍明飘起来,落回石凳上。
初次体验起飞,霍明感觉爽翻了,可惜是被人带的,不能随心所欲。
等将来境界高了,一定要飞个痛快!
霍明暗自发誓。
“再确认一遍,你真要走我那边的修行体系?”
“我确定!”
“绝不后悔?”
“绝不!”霍明斩钉截铁,眼中冒光。
“很好。”李寒梅右手一挥,除开树枝还留在桌面,其他三样全都消失不见,“拿上它,此后,它就跟着你了。”
霍明愣神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的拿起树枝。
他哪还不明白,树枝,代表的就是李寒梅的修行体系。
“六年前的大冬天,你被人丢在树林里,正是有它护持,你才不至于冻死。”
霍明手掌轻抚树枝,心生感激。
“你也别看它其貌不扬,一副木棍样,实际上它是一把剑,名叫岁时,岁月的岁,时间的时。”
李寒梅喊出名字的瞬间,树枝蓦地抖动,挣脱霍明的环抱悬浮而起。
环绕李寒梅转悠两圈,横向悬停在他面前,散发着与生灵一般无二的喜悦波动。
霍明一整个目瞪口呆。
他看到了什么?
一根树枝,会飞也就算了,居然还有情绪?
李寒梅起身握住岁时剑柄,转动手腕。
剑身留影,绽放出优美的剑花。
霍明眼睛都看直了。
好帅,想学!
“呐,接着。”李寒梅将岁时抛向往空中。
霍明赶紧起身,伸手接住,爱惜的搂入怀里,一寸寸抚摸。
老实说,岁时的手感和普通的原生态树枝没任何区别,都是粗糙的树皮质感,且重量极轻,几乎感知不到。
“老师,你说它是把剑,可它一点也不锋利啊!一没剑刃,二没剑尖,圆咕噜的,倒像根棍子。”
“它不想伤着你,没对你展露锋芒罢了。”李寒梅指了指地面,“你将剑尖朝下,松开手试试。”
“哦。”
霍明站上石凳,双手握住剑柄,剑身直指地面,然后松手。
宛如刀切豆腐,剑身丝滑的没入地下,只余剑柄在外。
“还敢说不锋利吗?”李寒梅笑道。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霍明笑嘻嘻的跳下石凳,拔出岁时,拍拍剑身上不存在的泥土,爱不释手的抱着,“老师,我们现在就开始修炼吗?”
“现在?还早,得等你徐姐姐来。”李寒梅收起石桌和石凳,“你当下首要任务,是完成今日功课。”
霍明笑容僵在脸上,“我都修仙了,还要写功课?”。
“有没有可能,写功课也是修仙的一部分。”
“我不信!”呐喊声中,满是霍明对写功课的抗拒。
“事实如此,你爱信不信。”李寒梅抽出霍明怀抱的岁时,拍了下他的屁股,“快去,不写完没午饭吃!”
霍明垮着脸,不情不愿往屋子走去。
“别忘了,今天要写八页。”
“老师,你又偷听!”
“你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赖得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