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高有为进公司的时候，走廊那盏灭了将近一周的日光灯换了。

　　新灯管，光比旁边那几盏亮了半截，照在地砖上是清白的一片，跟两侧旧灯管的微微泛黄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像是硬往一件洗旧了的衣服上补了块新布，颜色对不上。

　　高有为走过那一段，没多看，推门进去，刷卡，换工牌，在工位上坐下来。

　　技术组那边今天没有新的空位，五个工位还是那五个，没有增也没有减，那块空着的区域像是已经固定下来了，成了办公室格局的一部分，时间长了，说不定大家真的会习惯那几个位子是空的。

　　他打开电脑，先看邮件。

　　没什么特别的，几条商户补材料的回复，两条系统通知，还有一封是王杰抄送各组组长的，主题是“人员优化方案模板”，里面附了个文件，是一份空白的表格，按人头填，岗位名称、现有工作量评估、是否必要、优化建议，格式死板，每一列都留着让人填字的空白框，看着让人有点发闷。

　　高有为把这封邮件点开，把附件下载下来，存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打开。

　　两周内交，现在才第二天，不急，但不能不想。

　　他在心里把自己组里的人员情况过了一遍：六个人，他自己、助手小陈、两个商务、一个运营、两个实习生。实习生按惯例不算正式头部，王杰那张表格大概也不会要求把实习生填进去。剩下五个，要说谁的工作量支撑不了全职，两个商务里有一个确实最近单子少，月拜访商户的数量比另一个差了将近一半，是个客观存在的差距。

　　但这件事怎么写进表格里，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把那封邮件关掉，开始处理审核队列。

　　快到十点，护理那个女孩的消息来了。

　　就一句话：高老师，改好了，发你。

　　后面跟着一个链接。

　　高有为把鼠标停在那里，掏出手机，点开链接。

　　阿胶这篇，修改版，他从第一行开始读。

　　第三段那处，她改了，没有照着他给的示范抄，是自己重新写了一句，写的是“血气不够的时候，身体有它自己的排序，先克扣脸色，再克扣睡眠，最后才轮到你自己觉察到不对劲”，比他给的示范多绕了一个弯，但绕得很顺，那个“才轮到你自己觉察到不对劲”的收法，有点意思，读者看到这里会停一下，然后对号入座，觉得说的就是自己晚睡了两天、照镜子发现脸色发暗的那种状态。

　　他在心里给这句话打了个分，比他预想的高。

　　后半段那处自我说明式的过渡，她也改了，把原来那句“当然了，食补是基础，补充剂是辅助”直接删掉，换成了一个转折，从“但气血这件事，光靠日常吃没那么快见效，尤其是四十岁往后，身体吸收的效率跟年轻时候不一样了”这里引进来，然后顺带提阿胶，接得自然，不像在打招呼，更像是在顺着话头说到了这里。

　　高有为把这篇通读完，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阿胶稿定稿，可上，配套商品链接待填。

　　他停了一下，又往上翻，把素材库的列表看了一遍。

　　鱼油，辅酶Q10，叶黄素，睡眠配褪黑素，蜂胶，阿胶。

　　六篇。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重新把鼠标拿起来，继续处理屏幕上还剩着的审核请求。

　　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感觉，就是这件事做完了，一个阶段收了尾，下一个阶段接着来。他以为自己攒够六篇会有点什么，结果坐在这里，旁边同事的键盘照样在响，空调的风照样从头顶上吹下来，带着点干，一切都跟没攒够六篇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这很正常。

　　真正有感觉的那个节点，不是素材库凑满，是企业号批下来、六篇推出去、第一批阅读量上来的那一刻。那才是落地的，现在这六篇，还搁在文档里，是实的，但还不是能看见结果的实。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压平，低头处理审核。

　　中午，高有为在工位上吃的外卖，是圆脸马尾帮大家拼的。她今天订了个盖浇饭，米饭上面铺着尖椒牛肉，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把盖子掀开，扒了两口，辣的，比他要求的重了一点，但凑合。

　　李志今天来得还算准时，比昨天早，状态也比昨天收拾过了，那种眼底的青消掉了一点。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照旧拿着手机刷了一会儿，没有再来问他什么。

　　高有为注意到李志今天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出去接的，不在工位上，出去大概五到十分钟，回来坐下，脸色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谈好了还是没谈好。

　　跟昨天那种绷着的状态比，今天这个平，更难读。

　　不过也不需要读，不是他的事。

　　他把盖浇饭吃完，把外卖袋折起来压进垃圾桶，喝了口水，重新坐到屏幕前，把王杰发来的那份人员优化表格打开，盯着那几列空白框看了一会儿。

　　这件事，躲不过去，迟早得填。

　　他把自己组里那五个人的情况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想的不是怎么填，而是这份表格交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王杰拿到各组的方案，会汇总，会往上交，上面的人看了，会做什么决定，他不知道，也没法知道，但他可以控制的是自己交上去的那份是什么样子。

　　有一件事他想清楚了——他不打算在这份表格里把那个单子少的商务同事写成“可优化”，哪怕对方确实有点水分。

　　不是因为他跟那人关系多好，而是因为他不想做这个先头兵。把人推出去这种事，王杰自己要做，让他来做判断依据，这个角色他不接。他填的方案，会写现有配置基本合理、各岗职责清晰、短期内建议维持现状，语气平，没有攻击性，也没有给任何人递刀子。

　　这样填，王杰可能会来问他，他到时候再说，但纸面上留的是干净的。

　　他把这几行字的大概意思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感觉没问题，把那份空白表格先关掉，留着今晚回去填。

　　下午，高有为把今天最后一批审核请求处理完，时间还早，他打开内网数据面板，例行翻了一遍团购频道的最新数据。

　　订单量这周比上周高了一个点，不多，但是往上走的，客单价持平，退款率比上周那个因单一商户带起来的小高峰掉下来了，整体数字看起来还算平稳。

　　他把这几个数字记在备忘录里，今天不写成正式的表格，就是留个底，自己用。

　　然后，他打开阿里妈妈后台，把阿胶那两款备选商品的链接填进素材库对应的那行，备注写好，配合文章标题和发布时间，等企业号批下来按计划推送。

　　填好这一行，他把素材库整个文档从头翻了一遍，检查了一遍每篇的配套商品链接是不是填全了，有没有哪篇的备注写得含糊，需要补充的地方补上，整体过了一遍，没有遗漏。

　　六篇，商品链接，发布顺序，他在脑子里把这个顺序排了一遍，决定第一篇发鱼油那篇，因为那篇是全科医生写的里面最稳的一篇，文章质量高，标题也改到位了，拿来开头，不容易翻车；第二篇发睡眠配褪黑素，这个话题受众最宽，容易带来第一批自然转发；第三篇往后，按受众细分，慢慢缩圈。

　　他把这个顺序在备忘录里标好，存文件，关掉。

　　快下班的时候，圆脸马尾端着自己的保温杯路过，脚步停了一下，低声问了句：

　　“高组长，王领导那个人员方案，你那边想好怎么写了吗？”

　　高有为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手里捏着保温杯，表情有点拿不准，不是在问他要答案，是那种说不清是担心自己还是担心组里的茫然。

　　“写清楚实际情况就行，”他说，语气平，“你自己的工作量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

　　“那就照实写，不用想多了。”

　　她抿了下嘴，点了点头，端着杯子走了。

　　高有为把视线收回屏幕，想了一秒，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不算错，但也没什么实质的安慰成分。那姑娘真正担心的不是怎么写方案，是她有没有可能被写进“可优化”那一栏，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不打算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王杰的那把刀最后会落在哪里。

　　他起身，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整理了一下桌面，把那份还没填的人员方案表格从桌面文件夹里拖到今晚要处理的那个目录，背上包。

　　李志已经走了，他今天走得比高有为早，走的时候跟高有为点了个头，没说话，高有为也点了回去，就这样。

　　走出公司大门，外头的天色是那种阴了一天之后将黑未黑的灰，不难看，但也不好看，说不上什么颜色，就是暗。路灯刚亮，还没到完全亮起来的时候，橘黄的光晕在灯罩里散着，把地面照出来一段一段的光斑，中间有暗区，走过去脚步声换了一个空洞的回响。

　　高有为走进地铁站，刷卡，站在站台上等。

　　企业号审核，今天是第五天，最快后天结果出来。

　　素材库，六篇，全了。

　　人员方案，今晚填。

　　他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搁了一遍，没有排序，只是确认都记着，然后把注意力放空，盯着轨道那边的黑暗，等列车的风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