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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扫除

  周六早上,杨帆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窗帘还拉着。是墙壁反射的光,亮得有些不正常。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愣了三秒。

  天花板上的裂缝少了两条。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少了。原来从墙角延伸到床正上方的那条大裂缝,现在只剩一半,新补上的水泥颜色比周围浅,像一块刚贴上去的创可贴。

  他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在外墙上。整栋楼的外墙像被人重新粉刷过——不是新的,但比上周好太多了。原来那些剥落的墙皮,大部分已经长回去了,颜色从灰黑色变成了浅灰色。楼顶那棵树更茂盛了,树冠撑开,遮住了半个天台。

  杨帆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手机亮了。老杨的短信:“楼在修复。租客越多,修复越快。五个人了,进度明显加快。继续保持。”

  杨帆回复:“所以它能把自己修成新的?”

  老杨:“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租客。”

  杨帆放下手机,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超市里,小咪还在沙发上蜷着,变成了一只橘猫,尾巴盖住鼻子,呼噜声均匀。杨帆从她身边经过,她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他打开卷帘门,阳光照进来。橘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上午九点,杨帆吃完早饭,开始在楼里转悠。

  他注意到一些之前没在意的东西——二楼走廊尽头堆着几个旧纸箱,上面落满了灰,不知道放了多久。三楼楼梯转角有一张破椅子,三条腿,椅背上挂着一件发霉的雨衣。一楼储藏室里更是乱七八糟,旧灯泡、废电线、生锈的工具、缺了把手的拖把,堆得像一个小型垃圾场。

  杨帆站在储藏室门口,叉着腰看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老陈在睡觉,小吴还没醒,阿珍在敷面膜,老张不知道飘在哪里,小咪在装死。

  他掏出手机,在租客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个群是三天前老张建的,名字叫“杨综保公寓住户群”,杨帆觉得太正式了,但懒得改):

  “今天下午两点,大扫除。所有人到一楼集合。”

  群里安静了十秒。

  阿珍:“收到。但我不能碰灰尘,会损伤皮肤。”

  小吴:“我下午有课。”

  杨帆:“周六有课?”

  小吴:“……我看错课表了。两点对吧?行。”

  老陈:“我白天睡觉。”

  杨帆:“晚上你跑外卖,白天不活动一下对身体不好。”

  老陈:“我是吸血鬼。”

  杨帆:“那也需要活动。两点见。”

  老陈没再回复。

  老张:“收到。我会准备好清洁工具清单。”

  小咪:“喵。”

  杨帆看着那个“喵”,叹了口气。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杨帆站在一楼楼道里。

  小吴下来了,穿着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他打了个哈欠:“房东,要干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两三个小时。”

  “行吧。”小吴从超市拿了一瓶可乐,放在柜台上,“先记账。”

  杨帆看了他一眼。“你欠我多少钱了?”

  小吴想了想。“……忘了。”

  “两百多。”

  “那再记一瓶。”

  杨帆摇了摇头,把可乐记上。

  老张从墙壁里飘出来,手里拿着半透明的笔记本。“房东,我列了清洁清单。一共十七条:一、清理一楼储藏室杂物;二、整理二楼走廊纸箱;三、处理三楼破椅子;四、打扫楼道灰尘;五、擦拭楼梯扶手;六、清洁公用冰箱;七、检查消防通道……”

  “行了行了,”杨帆打断他,“不用念了。你先告诉我,你能干什么?”

  老张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我可以监督。”

  “监督就是站着看?”

  “我可以提供建议。而且我可以穿墙,检查墙壁里面的管线有没有问题。”

  杨帆想了想。“行,你负责检查管道和线路。发现问题告诉我。”

  “收到。”老张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

  阿珍从二楼走下来。她穿着一件长袖的旧衬衫,戴着橡胶手套,脸上裹着一条丝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头上还戴了一顶浴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准备进入实验室的科学家。

  “房东,我来了。”她的声音从丝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杨帆看了看她的装备。“你这是……”

  “防灰尘。灰尘会让皮肤老化,毛孔堵塞,长闭口。”阿珍的语气很认真,“我只能在没有灰尘的区域干活。比如擦玻璃?玻璃没有灰尘。”

  “玻璃也有灰。”

  “那我不擦了。我指挥吧。”

  “老张已经指挥了。”

  阿珍想了想。“那我加油打气。”

  杨帆沉默了两秒。“行,你加油打气。”

  老陈的房门一直没开。杨帆上楼敲门,敲了三下,没反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在睡觉。”

  “两点了。大扫除。”

  “我是吸血鬼。”

  “你昨天说过了。”

  “吸血鬼白天不能活动。阳光会让我——”

  “今天是阴天。”杨帆说。其实不是阴天,但他赌老陈不会拉开窗帘看。

  沉默了几秒。门开了。老陈穿着睡衣,头发乱成鸟窝,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杨帆,表情像一只被强行叫醒的冬眠动物。

  “干什么活?”

  “清理楼道杂物。你负责搬东西。”

  老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纸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力气不大。”

  “你是吸血鬼,力气应该比普通人大吧?”

  “那是电影里的。我们其实差不多。”老陈打了个哈欠,“而且我低血糖。”

  “你不是喝血包吗?”

  “今天的还没喝。”

  杨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能量棒——他早上从货架上拿的,本来打算自己吃。递给老陈。“先垫垫。”

  老陈看了看能量棒,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太甜了。”

  “凑合吃。吃完下来。”

  老陈嚼着能量棒,慢吞吞地关上了门。

  杨帆回到一楼。小咪还在沙发上,人形,抱着膝盖,眼睛半睁半闭。

  “小咪,大扫除。”

  “喵。”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别装睡。起来干活。”

  小咪抬起头,看了杨帆一眼,然后变成了橘猫。橘猫跳下沙发,钻到货架下面,只露出一条尾巴尖。

  杨帆蹲下来,看着货架下面的那条橘色尾巴。“你以为变成猫就不用干活了?”

  尾巴尖晃了晃。

  “出来。”

  尾巴尖不动了。

  杨帆伸手去捞,橘猫往里缩了缩,爪子扒住地板,死活不出来。

  小吴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房东,你被一只猫拿捏了。”

  杨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你就在下面待着。一会儿我打扫的时候,灰尘都往里面扫。”

  货架下面传来一声急促的“喵”,橘猫从另一边窜出来,变回少女,站在超市中间,头发上沾着灰,表情委屈。

  “干活。”杨帆说。

  小咪撅着嘴,走到小吴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角。

  小吴低头看她。“干嘛?”

  小咪指了指地上的扫把。

  “你想让我帮你拿?”

  小咪点头。

  小吴叹了口气,把扫把递给她。小咪接过去,握在手里,像握一根拐杖,然后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倒是扫啊。”小吴说。

  小咪看了看地上的灰,又看了看扫把,然后用扫把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是干净的,圈外还是灰。

  “就这?”小吴张大了嘴。

  小咪蹲下来,指着那个圈:“喵。”意思是“我扫完了”。

  杨帆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地上的圈。“……你是在逗我?”

  小咪抬头看着他,眼神无辜。

  “扫整个楼道,不是扫一个圈。”

  小咪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站起来,开始慢慢扫。动作很慢,像放慢动作。扫一下,停三秒,再扫一下。

  杨帆决定不管她了。能扫一点是一点。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楼道里,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杨帆和小吴把一楼储藏室里的东西搬出来。旧纸箱、废电线、生锈的工具、缺了把手的拖把、一桶干了的水泥、三个没有灯泡的台灯、一个坏掉的电风扇、半袋发霉的面粉。

  “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小吴搬着一个纸箱,喘着气。

  “不知道。可能是以前租客留下的。”杨帆把一个生锈的工具箱扔到院子里。

  “这栋楼以前住了很多人吗?”

  “听老杨说,最多的时候住了二十多个。”

  小吴愣了一下。“二十多个?那得多挤啊?”

  “那时候楼还没这么破。后来租客走了,楼就慢慢旧了。”杨帆把最后一箱杂物搬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子里堆了一小堆杂物。破椅子、旧纸箱、发霉的雨衣、缺腿的桌子、一摞不知道哪年的报纸。看起来像一个小型的垃圾回收站。

  老张从墙里飘出来,站在杂物堆旁边,低头看了看。“这些可以分类处理。纸箱可以回收,金属可以卖废品,木制品可以当柴烧。”

  “谁有柴火烧?”杨帆问。

  没有人回答。

  “那就先堆着。等攒多了再处理。”

  老张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建议每月清理一次杂物堆,防止滋生蚊虫。”

  阿珍站在楼道里,离杂物堆远远的,用手扇着鼻子。“这个味道太大了。房东,这些东西里面会不会有老鼠?”

  “有也不怕。我们有猫。”杨帆看了一眼超市方向。

  小咪已经不在扫地了。她蹲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正在小口小口地吃。地上放着一个扫把,扫把旁边有一个巴掌大的干净的圈。

  杨帆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拿的火腿肠?”

  小咪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喵。”

  “那是货架上的。要付钱。”

  小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十块钱,递给他。

  杨帆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已经吃了大半的火腿肠。“一根火腿肠两块钱,找你八块。”

  他从柜台里拿出八块钱零钱递给她。小咪接过去,揣进口袋,继续吃。

  “扫把呢?”

  小咪指了指地上。

  “你扫完了?”

  “喵。”意思是“扫完了”。

  杨帆看了看楼道。小咪负责的那一段,有一个干净的圈,圈外全是灰。其他地方的灰还在。

  “……这就是你扫的?”

  小咪点头。

  杨帆深吸一口气。不能跟十四岁的小孩生气,不能跟猫生气,不能跟猫娘生气。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行。你吃完把整个楼道扫一遍。不是画圈,是全部。”

  小咪的耳朵——没有耳朵,但表情像耳朵耷拉下来了。她吃完最后一截火腿肠,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拿起扫把,开始慢慢扫。

  这次是真的在扫。虽然慢,但至少不是在画圈了。

  老陈从楼上走下来。他已经换了一件深色的长袖,头发梳了一下,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点。

  “我搬什么?”

  杨帆指了指二楼走廊尽头的几个纸箱。“那些。搬到院子里。”

  老陈上楼,抱起一个纸箱,往下走。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经过阿珍身边的时候,阿珍往旁边让了让。

  “老陈,你脸色好差。”阿珍说。

  “白天没睡好。”

  “要不要试试我的面膜?补水的,提亮肤色。”

  “不用。”老陈把纸箱搬到院子里,放好,转身回去搬第二个。

  小吴在搬三楼的那张破椅子。椅子三条腿,椅背上挂着发霉的雨衣,他一只手拎着椅背,一只手捏着鼻子。

  “这雨衣是哪个年代的?上面都有蘑菇了。”

  杨帆看了看。椅背上确实长了一小簇灰色的蘑菇,小小的,伞盖还没打开。

  “别扔。”阿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伸手把蘑菇摘下来,“这个可以做面膜原料。”

  小吴瞪大了眼。“你认真的?”

  “蘑菇富含多糖,保湿效果好。”阿珍把蘑菇放进随身带的一个小盒子里,“下次我做了面膜给你试试。”

  “不用了不用了。”小吴拎着椅子快步走向院子,把椅子扔在杂物堆上,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老张飘在杂物堆旁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三楼破椅子,一张。发霉雨衣,一件。建议检查其他房间是否有类似情况。”

  杨帆路过,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你到底要记多少条?”

  老张翻了翻。“目前六十八条。”

  “六十八条?你才住了一周。”

  “每天都有新发现。”老张合上笔记本,“比如今天的发现是:楼道灰尘主要来源是外墙修复时掉落的碎屑,不是外部带入。”

  “……这有什么用?”

  “存档。以后楼修复完成,可以对比数据。”

  杨帆摇了摇头,继续干活。

  下午四点半,大扫除终于结束了。

  楼道干净了,杂物堆在院子里,公用冰箱擦过了,楼梯扶手没有灰了。老张检查了所有管道和线路,发现三楼一个插座老化,记了下来。阿珍全程没有碰任何灰尘,但喊了二十多次“小心别碰到那个”“那个放这边”“灰尘太大了我要走了”,然后没有走。小咪扫完了她负责的那段楼道——慢是慢了点,但确实扫干净了。老陈搬了六个纸箱,喝了两袋血包,脸色恢复了一些。小吴搬了最多的东西,衣服上全是灰,头发上也是。

  杨帆站在楼道里,看着干净的走廊,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辛苦了。”

  小吴瘫在超市的椅子上。“房东,下次大扫除能不能请个保洁?”

  “保洁来了看到这栋楼,你以为人家敢进来?”

  小吴想了想。“那倒也是。”

  阿珍摘掉丝巾和浴帽,长出一口气。“我的皮肤今天受到了巨大的伤害。我要回去敷个急救面膜。”

  她上楼了。搅拌机的声音很快从二楼传来。

  老陈也上楼了。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杨帆一眼。“下次大扫除能不能安排在晚上?”

  “白天看得清楚。”

  “我白天看不见。我畏光。”

  “你戴墨镜。”

  老陈想了想,没说话,上楼了。

  老张飘回三楼。杨帆听到他在走廊里念叨:“楼道灯还有频闪,房东你什么时候换?”

  “明天!”

  “好的。已经记在第七十二条了。”

  小咪已经变回了橘猫,蜷在沙发上,尾巴盖住鼻子,呼噜声均匀。她今天大概累坏了——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偷懒,但最后那段楼道确实是她扫的。

  杨帆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干净的楼道,听着楼里的各种声音。搅拌机嗡嗡嗡,键盘声噼里啪啦,老张翻纸的声音,橘猫的呼噜声。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今天干了不少活,腰有点酸。但看着亮堂起来的走廊,心里居然有一点点……踏实。

  这栋破楼,好像也没那么破。

  外墙在修复,裂缝在变少,租客越来越多,楼里越来越热闹。虽然每天都有乱七八糟的事——热水器不会用、面膜被误食、酸菜鱼被偷、大扫除只有两个人干活——但至少,不无聊了。

  杨帆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橘猫。小咪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粉色的肚皮,呼噜声更大了。

  “你倒是睡得香。”杨帆小声说。

  他站起来,走到楼道里,把扫把和拖把收进储藏室,关好门。然后检查了一遍窗户,关了灯,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楼里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被子盖过来。阿珍的搅拌机停了,小吴的键盘声也轻了,老张不再翻纸,只有橘猫的呼噜声从超市方向隐隐传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杨帆闭上眼睛。

  “凑合过吧。”

  他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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