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当当当当~老王登场
周日早上,杨帆正在超市里理货。
他把新到的矿泉水一箱一箱码在墙角,码到第五箱的时候,腰有点酸。他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听到楼门口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不是普通的小货车。是那种大货车的轰鸣,感觉整个楼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杨帆走到门口,一辆深蓝色的大货车正停在楼门口,车头还冒着热气。驾驶室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跳下来。
四十来岁,壮实,皮肤晒得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劳动鞋。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方脸,眉毛浓,看起来像是那种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
但杨帆注意到他的胳膊。小臂上有一片青灰色的东西,在阳光下反着光。不是纹身,纹身不会有那种鳞片状的纹理。
男人走过来,站在超市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帆。他比杨帆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房东?”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我是。你……”
“租房。老杨介绍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杨帆一看,是老杨的那张——“杨综保,电话xxxxxxx”。
“老王。”男人说,“叫我老王就行。”
杨帆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老王胳膊上的鳞片。“……进来吧。”
老王跟着杨帆走进超市。他太大了,站在货架之间显得很挤,肩膀几乎要碰到两边的商品。他低头避开头顶的吊灯,动作很小心,像怕把灯撞下来。
“有什么要求?”杨帆问。
“二楼朝北的房间。最好离其他租客远一点。”老王顿了顿,“我怕热。”
“行。我带你看。”
他们上二楼。杨帆带老王走到走廊尽头,打开最里面那间。朝北,窗户不大,但通风好,能看到后面的荒地。房间比其他的大一点,之前可能是个小客厅改的。
老王走进去,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可以。”
路过阿珍房间的时候,她的门开着一条缝。阿珍探头出来,脸上贴着几片肉色的面膜,手里端着一碗粉色的糊状物。
她看见老王,眼睛亮了。
“哟,新租客?身材不错。”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要不要做面膜?补水保湿的,你这皮肤一看就缺水。”
老王看了她一眼。“不用。我皮厚。”
“皮厚更需要保养!皮厚的人容易角质层堆积,毛孔堵塞——”
“不用。”老王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着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阿珍在后面喊:“改天想来随时找我啊!给你打折!”
老王关上了门。
杨帆路过阿珍门口的时候,阿珍小声说:“这个新租客是什么来路?胳膊上那个是纹身吗?”
“不知道,看着像是胎记?”
“胎记长那样?”阿珍皱了皱眉,“我见过胎记,没见过会反光的胎记。”
杨帆没接话,下楼了。
上午十点,快递来了。
杨帆从网上订了一批货——十箱矿泉水、五箱泡面、几箱饮料。快递小哥把货卸在楼门口,堆了一地,擦了擦汗,开车走了。
杨帆看着那堆货,正盘算着要搬多少趟。
老王从楼上走下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T恤,工装裤还在。他看了一眼门口的货,走过去,弯下腰,单手拎起一箱矿泉水。
一箱二十四瓶,大概十二公斤。他拎起来的时候,像拿一盒火柴那么轻松。
杨帆愣了一下。
老王把那箱水搬到超市里,放下,又出去拎了一箱。来回十趟,一个人把所有的货都搬完了。最后搬完的时候,他气都没喘,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
杨帆站在超市门口,张了张嘴。“你……力气挺大。”
“开货车练的。”老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帆注意到他胳膊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那片青灰色的东西反着光,一片一片的,像鱼鳞,但更大、更硬。刚才搬货的时候袖子蹭上去了,露出来一大片。
“你胳膊上是什么?”杨帆问。
老王低头看了一眼,拉下袖子。“胎记。”
“……胎记长那样?”
“嗯。天生的。”老王转身往楼上走,“我先上去了。有事叫我。”
杨帆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
中午,小吴从三楼跑下来买可乐。
他看见超市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箱,愣了一下。“房东,你这么快就把货搬完了?”
“新租客搬的。”
“新租客?”小吴往二楼看了一眼,“什么人?”
“货车司机。姓王。”
小吴拿了一罐可乐,走到楼梯口,正好老王从二楼走下来。老王穿着深色T恤,胳膊上的鳞片在楼道灯光下反着光。
小吴盯着他的胳膊看了三秒。
“你胳膊上是什么?”
老王拉下袖子。“胎记。”
“胎记会反光?”
“我涂了亮油。”
小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老王从他身边走过,去超市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柜台上,掏出两块钱。
杨帆收了钱。老王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上楼了。
小吴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房东,那个新租客……真的是司机?”
“他说是。”
“你信吗?”
杨帆想了想。“他交了房租,不闹事,力气大能帮我搬货。他是什么不重要。”
小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拿着可乐上楼了。
下午三点,老张从墙壁里飘出来。
他刚在三楼检查完消防通道,手里拿着半透明的笔记本,飘到二楼的时候,正好遇见老王从房间里出来。
两人在走廊里面对面。
老张停在半空中,盯着老王看了三秒。老王也盯着老张看了三秒——一个半透明的幽灵,脚离地五厘米,胸前别着“退休干部”徽章。
“你不是人类。”老张说。
老王的表情没有变化。“我是司机。”
“你身上有龙气。”老张往前飘了半米,凑近了闻——虽然他有没有鼻子都不好说,“龙族,成年雄性,年龄约四百岁。”
老王的脸黑了下来。“你查户口?”
“我在记录楼里租客信息。这是工作。”老张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姓名?”
“老王。”
“全名。”
“……王建国。”
“年龄?”
“四百……”老王停了一下,“四十。四十岁。”
老张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老王凑过去想看他写了什么,老张把笔记本合上了。
“龙族在人类社会需要注意什么?”老张问。
“我不是龙族。”老王的语气很坚定,“我就是普通司机。开货车的。B2驾照。”
老张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飘回三楼了。
老王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晚上六点,老陈从二楼走下来。
他穿着黄色外卖工服,戴着头盔,准备出门上班。走到走廊尽头,他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
不是阿珍的面膜味,不是小咪的猫味,不是老张的……老张没有气味。是一种很淡的、像雨后泥土混合着金属的气味。
老陈吸了吸鼻子,循着气味走到走廊最里面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但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老王正好开门出来。
两人面对面。
老陈盯着老王看了两秒。老王盯着老陈看了两秒。
“你不是人。”老陈说。
“我是司机。”老王说。
“司机身上不会有龙涎香。”老陈的声音很低,但很确定,“我活了三百多年,闻过龙族的气味。就是你这种。”
老王沉默了一瞬。“……车载香水。”
“什么牌子?”
“不记得了。地摊上买的。”
老陈看着他,他也看着老陈。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老陈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了。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嗖地一下窜出去了。
老王站在走廊里,摇了摇头。
晚上七点,阿珍端着一碗淡绿色的糊状物上来了。
她敲了敲老王的门。
门开了。老王站在门口,表情警惕。
“阿珍是吧?有什么事?”
“我做了新的面膜,芦荟精华的,保湿效果特别好。”阿珍把碗举高,“龙族皮肤容易干,鳞片需要保湿,你试试这个——”
“我不是龙族。”老王打断她。
“那你胳膊上那个——”
“胎记。”
“胎记不需要保湿?”
“不需要。”
阿珍想了想。“那你皮肤干不干?”
“不干。”
“你摸一下自己的脸,有没有觉得紧绷?”
老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
“那是你还没感觉到。等你感觉到了就晚了。”阿珍把碗往前递了递,“试试吧,不收费。”
老王看着那碗淡绿色的糊状物,上面还飘着一片芦荟叶子。他沉默了三秒。
“不用了。”他把门关上了。
阿珍站在门外,端着碗,摇了摇头。“龙族都这么犟吗?”
她端着碗回去了。搅拌机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嗡嗡嗡嗡。
晚上九点,杨帆在超市柜台后面记账。
老王从楼上走下来,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柜台上。两块钱。
杨帆收了钱。老王没走,站在柜台前,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房东。”
“嗯?”
“这栋楼里的租客……都是什么人?”
杨帆想了想。“送外卖的、大学生、美甲师、退休公务员、猫娘。还有你。”
“我是问他们的种族。”
“你不是说你是普通司机吗?问这个干嘛?”
老王沉默了几秒。“……随便问问。”
“吸血鬼、狼人、丧尸、幽灵、猫娘。”杨帆看了他一眼。“还有龙族。”
“我不是龙族。”
“我知道。你是普通司机。”
老王看着杨帆,杨帆看着他。老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拿着矿泉水上楼了。
夜里十一点,杨帆关了超市的门。
他躺在床上,听着楼里的各种声音。三楼小吴打游戏的键盘声,二楼阿珍的搅拌机嗡嗡嗡,老张的房间里偶尔有翻纸的声音。老陈的房间空着,电动车还在充电。小咪的呼噜声从超市方向传来。
走廊里传来老张的脚步声,轻轻的,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老王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
杨帆听到老张的声音,隔着天花板,闷闷的:“王建国同志,你房间的窗户密封条需要更换,冬天会漏风。”
老王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知道了。”
“我已经记在整改建议第八十九条了。”
“……你到底记了多少条?”
“目前九十一条。明天可能会到一百。”
老王沉默了几秒。“你不需要睡觉吗?”
“幽灵不用睡觉。”
“那你能不能去别的地方检查?我要睡觉了。”
“好的。晚安。”
杨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超市里传来小咪的呼噜声,软软的。
然后他听到了更多声音——小吴的键盘声还在噼里啪啦,阿珍的搅拌机刚停,但楼上又开始放水,管道嗡嗡响。老张的脚步声还在走廊里,轻轻的,从这头走到那头。
杨帆猛地坐起来。
“大晚上十一点了!睡不睡觉啊!明天没事干了是吧!”
吼声响彻整栋楼。
键盘声停了。搅拌机没声了。水声也没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定住了。
安静了三秒。
小吴的声音从三楼飘下来,带着一丝心虚:“房东,我打完这局就睡。”
“现在!”
“……行吧。”键盘声彻底停了。
阿珍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房东,我面膜刚敷上——”
“明天再敷!”
“……哦。”
管道里的水声消失了。走廊里,老张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但这次是往三楼飘的,越来越远。
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杨帆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连小咪的呼噜声都停了——大概被他的吼声吓醒了。
过了几秒,超市方向传来一声轻轻的“喵”,像是在问“怎么了”。
杨帆闭上眼睛。
“凑合过吧。”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