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房东的怒火
凌晨三点,杨帆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那种——轻轻的、有节奏的、像纸片在地板上滑过的声音。老张巡逻。
杨帆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停了片刻,又从那头走回这头。然后老张的声音飘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三楼消防通道畅通……二楼楼梯灯频闪……一楼超市门锁正常……”
“老张!”杨帆冲着门喊了一嗓子。
脚步声停了。“房东,你醒了?”
“三点了!”
“我知道。幽灵不需要睡觉。”
“但我要睡!”杨帆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但又被半夜吵醒重新磨出尖角的绝望。
老张沉默了一秒。“好的。我飘轻一点。”
脚步声果然轻了。但没停。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杨帆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脚步声终于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
凌晨四点,杨帆刚睡着,楼上突然炸开一声怒吼:“这个打野是演员吧!”
杨帆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像被人从睡梦中泼了一盆冷水。他坐在床上,喘了两口气,然后冲着天花板喊:“小吴!四点!”
安静了一秒。小吴的声音从三楼飘下来,带着一丝心虚:“房东,我打完这局就睡。”
“你一小时前就说最后一局!”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局……”
“你现在就给我关掉!”
键盘声停了。小吴不说话了。杨帆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楼上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然后门关上的声音。
安静了。
杨帆闭上眼睛。
清晨六点,搅拌机响了。
嗡嗡嗡嗡——不是从二楼传来的,是从杨帆的脑子里传来的。阿珍在做早间面膜。搅拌机的声音在整栋楼里回荡,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楼道里盘旋。
杨帆用枕头捂住头。没用。又用被子蒙住头。还是没用。搅拌机持续了二十分钟,一刻不停。
杨帆已经不想喊了。他知道喊了也没用。阿珍会关掉搅拌机,然后五分钟后又打开,说“最后一批”。然后“最后一批”会变成“倒数第二批”,再变成“真的最后一批”。
他躺在床上,听着搅拌机的嗡嗡声,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
早上七点,搅拌机终于停了。
杨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不是老张的脚步声,不是小吴的键盘声,不是阿珍的搅拌机。是塑料袋的声音。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超市门口。
一只橘猫蹲在柜台上,嘴里叼着一包小鱼干。包装已经被咬开了几个小洞,鱼干的味道飘出来。橘猫正要咬开包装,杨帆出现了。
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秒。
“那是我的早餐。”杨帆说。
橘猫松开嘴。小鱼干掉在柜台上,包装上有几个清晰的牙印。
“喵。”橘猫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心虚。
杨帆捡起小鱼干,看了看包装上的牙印。“……你赔。”
橘猫跳下柜台,钻到沙发底下,只露出一条尾巴尖。
杨帆蹲下来,看着那条尾巴。“你以为钻进去就没事了?”
尾巴尖晃了晃。
“出来。”
尾巴尖不动了。
杨帆叹了口气,站起来,把小鱼干放回货架上。包装上有牙印,卖不出去了。他拿出一包新的,撕开,自己吃。沙发底下传来一声委屈的“喵”。
“你偷我的,还好意思委屈?”
沙发底下没声了。
上午九点,杨帆终于坐下来吃泡面。
面条刚泡好,还没吃两口,老陈从二楼走下来。他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
他走到柜台前,看着杨帆,不说话。
“怎么了?”杨帆问。
“昨晚谁在楼上跑来跑去?”老陈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我白天睡觉,凌晨被吵醒三次。三次。”
杨帆想了想。“老张巡逻,小吴打游戏,阿珍搅拌机,小咪偷鱼干。”
老陈沉默了片刻。“我能不能搬到一楼?”
“一楼没有空房。超市、储藏室、我的房间,没了。”
老陈又沉默了片刻。“那我能不能搬到别的地方?”
“你问楼。它同意就行。”
老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地板。楼没有任何反应。
“……算了。”老陈从冰箱里拿了一袋血包,上楼了。
杨帆继续吃泡面。
上午十点,杨帆站在楼道中间。
他已经忍了一个晚上加一个早上。老张巡逻,小吴打游戏,阿珍搅拌机,小咪偷鱼干。睡眠被切成碎片,像被剁碎的泡面。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吼了出来:
“是不是都没事干啦?房租挣够了?大半夜不睡觉,大早上也不消停!”
声音在整栋楼里回荡。
搅拌机停了。键盘声停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连小咪都不敢出声。
“小吴,没说你是吧?天天不用上课了是吧?你那个游戏能打上职业还是能当饭吃?凌晨四点还在嚎,嚎什么‘打野是演员’,你是打野还是打更的?”
三楼没有声音。
“还有你,阿珍!面膜能敷出花来吗?一天到晚嗡嗡嗡,你那个搅拌机比我闹钟还准时!早上六点你就开,你怎么不半夜十二点开呢?”
二楼没有声音。
“老张!你一个幽灵你巡什么逻?这楼里有贼能偷你什么东西?偷你的笔记本?你那笔记本除了你自己谁看得见?”
老张从墙壁里飘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杨帆,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小咪!”杨帆转头看向超市方向。橘猫从沙发底下探出头,耳朵贴平,尾巴夹着。“你再偷我小鱼干我把你毛剃了!”
橘猫缩回去了。
杨帆喘了口气,看了一眼二楼楼梯口。老陈站在那里,穿着睡衣,手里拿着血包,表情平静。
“老陈——算了老陈你白天睡觉被吵醒不怪你。但你别一大早下来用那种眼神看我,又不是我吵的!”
老陈把血包叼在嘴里,转身回房间了。
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杨帆站在楼道中间,喘着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吼声还在楼道里回荡,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过了五秒,小吴的声音从三楼飘下来,带着一丝心虚:“房东,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半夜打游戏……不该喊那么大声……”
“还有呢?”
“不该说‘最后一局’骗你……”
杨帆哼了一声。“去睡觉。今天下午有课没?”
“有……两点的。”
“那你现在去睡。睡醒了去上课。再让我听到你半夜打游戏,我断你网。”
“房东,我错了,真的。”
“滚。”
小吴滚了。
阿珍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小小的:“房东,我也错了。”
“你错哪了?”
“不该那么早开搅拌机……”
“你明天几点开?”
“……八点?”
“几点?”
“八点。”阿珍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我调成八点。”
“说到做到。”
“嗯。”
杨帆转向老张。老张还飘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笔记本。
“你呢?”
“我巡逻的时间调整到晚上七点到九点。”老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通知,“不影响租客休息。”
“九点以后呢?”
“写整改建议。”
“写整改建议不出声?”
“不出声。”
杨帆看着他。老张的表情很认真。
“……行。”
老张飘回三楼了。
杨帆走到超市。橘猫还缩在沙发底下,只露出一只眼睛。杨帆蹲下来,看着那只眼睛。
“你呢?”
橘猫眨了眨眼。
“还偷不偷小鱼干了?”
橘猫摇头。
“吱声。”
“喵。”声音小小的。
杨帆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包小鱼干,撕开,放在沙发旁边。橘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闻了闻,看了杨帆一眼,然后小口小口地吃。
杨帆回到柜台后面,坐在椅子上。整栋楼安静得不像话。
中午,楼里异常安静。
小吴在睡觉,没有键盘声。阿珍没开搅拌机,没有嗡嗡嗡。老张没巡逻,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小咪蜷在沙发上,变成橘猫,呼噜声都很轻,像怕吵到谁。
杨帆坐在超市里,难得清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灰尘在光线中慢慢地飘。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有人喊他。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栋空楼。
傍晚五点半,小吴从三楼走下来。
他穿着睡衣,头发梳过了,看起来睡了一下午,精神好了不少。他走进超市,拿了一罐可乐,放在柜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
“房东,上次欠的两百多,先还二十。”
杨帆收了钱,找了他零钱。“今天下午的课去了?”
“去了。没迟到。”小吴打开可乐,喝了一口,“房东,我问你个事。”
“说。”
“你早上吼我们的时候……是不是没睡好?”
杨帆看着他。“你说呢?”
“我以后晚上打游戏戴耳机,不喊了。”小吴挠了挠头,“但是打野真的太坑了,我忍不住。”
“那你忍不住的时候小声点。”
“行。”小吴拿着可乐上楼了。走到楼梯口,他回头,“房东,你那个吼声,三楼都震了。”
“滚。”
小吴笑着跑了。
晚上六点,老陈从二楼走下来。
他穿着外卖工服,戴着头盔,手里拿着手机。路过超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买瓶水。”
杨帆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老陈接过水,没走。他站在柜台前,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房东。”
“嗯?”
“你早上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大部分我都同意。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杨帆看着他。
老陈认真地说:“你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好受。”
杨帆愣了一下。“……对不起。”
老陈点了点头,拿着水出去了。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嗖地一下窜出去了。
夜里九点,杨帆提前关了超市的门。
他躺在床上,听着楼里的声音。没有老张的脚步声——他在七点到九点之间巡完了逻,现在应该在三楼写整改建议,不出声。没有阿珍的搅拌机——她说八点开,现在还没到八点?现在是晚上九点,她早上八点才开,晚上不开。没有小吴的键盘声——他在戴耳机打游戏,偶尔有一声压抑的“卧槽”,但很小声。没有小咪的偷东西声——她蜷在沙发上,已经睡了。
安静。
杨帆盯着天花板,听着这难得的安静。楼的外墙又新了一点,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薄霜。
他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凑合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