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杨帆打开房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超市门口堆了一堆快递。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纸箱、塑料袋、泡沫箱，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最上面的一个长条盒歪歪斜斜地搭在中间，摇摇欲坠。最下面的一个泡沫箱已经被压得变形了。

　　杨帆站在门口，愣了三秒。“……这些是什么？”

　　他蹲下来翻看。老陈的冷藏箱，标签上写着“食用级动物血液，冷藏保存”。阿珍的密封袋包装，标签模糊，但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小吴的长条盒，印着游戏角色图案。老王的快递袋，写着“工装×2”。小咪的两个箱子，这是杨帆买的，一个写着“猫粮”，一个写着“鱼干”。还有一个小纸箱，收件人是老张，寄件地是某出版社——《公文写作规范》。

　　杨帆拿起老张那个小纸箱，翻来覆去看了看。“幽灵也能收快递？”

　　他把快递一个个搬进超市，在角落里堆好。堆完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出了一身汗。

　　八点整，阿珍从二楼走下来。她穿着睡裙，脸上贴着几片肉色的面膜，手里端着一杯绿色汁液。

　　“房东，我的快递到了吗？”

　　“那边。”杨帆指了指角落。

　　阿珍走过去，看到那个冷藏箱——不对，她的目光落在了老陈的冷藏箱上。“这个是冷藏的，应该是我的面膜原料。”她搬起冷藏箱，上了楼。

　　杨帆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剩下的快递。那个密封袋包装的、散发着草药味的才是她的。冷藏箱是老陈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阿珍已经上楼了。

　　算了。等她拆开就知道了。

　　十分钟后，阿珍的尖叫声从二楼传来。

　　“啊——！”

　　杨帆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楼梯口。阿珍冲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液体袋，表情惊恐。“房东！这是什么！我的面膜原料怎么变成了血！”

　　杨帆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那是老陈的血包。你拿错了。”

　　“血包？！”阿珍的声音高了八度，“我以为是我的新配方！我还打开闻了一下！”

　　“什么味道？”

　　“铁锈味！”阿珍的脸白了——虽然她本来就白，“我还舔了一下！”

　　杨帆沉默了。阿珍也沉默了。两人对视了两秒。

　　“……你舔了？”

　　“一小口。我以为是我的面膜原料，味道不对，我就……舔了一下确认。”

　　杨帆深吸一口气。“老陈的血包是食用级的，应该没问题。”

　　“应该？”

　　“反正他喝你的面膜原料也没事。”

　　阿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表情还是很复杂。她把血包放在柜台上，上楼把自己的面膜原料搬下来，小声说了一句：“老陈的血有点甜。”

　　杨帆假装没听到。

　　老陈被吵醒了。

　　他从二楼走下来，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他走到柜台前，看到那个被拆开的冷藏箱和放在柜台上的血包。

　　“谁动了我的血包？”他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一种没睡够的人特有的危险气息。

　　阿珍从超市角落探出头。“……是我。我拿错了。”

　　老陈看着她。她看着他。

　　“我以为那是我的面膜原料。”阿珍说。

　　老陈看了一眼血包。包装被撕开了，里面的红色液体少了一点。“你喝了？”

　　“就一小口。”

　　老陈沉默了三秒。“什么味道？”

　　“甜的。”阿珍说。

　　老陈拿起血包，看了看封口，又放下。“算了。”他把血包放进冰箱，关上冷藏箱，上楼了。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阿珍一眼。“下次看清楚再拿。”

　　“知道了。”阿珍的声音小小的。

　　老陈上楼了。阿珍转过头看杨帆，小声说：“他生气了吗？”

　　“没有。他还没睡醒。”

　　阿珍松了口气，抱着自己的面膜原料上楼了。

　　九点，小吴从三楼跑下来。

　　“房东！我的手办到了吗？”

　　杨帆指了指快递堆。小吴找到那个长条盒，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谁拆了我的快递？！”

　　箱子的一端被撕开了，封口胶带已经裂开，能看到里面的手办盒子。小吴把箱子打开，把手办盒子抽出来——盒子的角上有一个明显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过。

　　“这——！”小吴的声音带着心疼和愤怒交织的颤抖，“这个是限量版！我蹲了一个月才抢到的！”

　　杨帆走过去看了看。“应该是快递运输过程中压的。”

　　“不可能！我刚才看箱子被撕开了！”小吴举着箱子，上面确实有撕开的痕迹。

　　阿珍从二楼探出头。“……那个，我早上拿快递的时候，可能不小心碰了一下。但我没撕开，我只是搬的时候指甲刮到了。”

　　小吴看着她，她也看着小吴。

　　“你刮的？”

　　“我不是故意的……”

　　小吴低头看了看手办盒子上的压痕，又看了看阿珍。阿珍的表情像做错事的小孩。

　　“算了，”小吴说，“压痕也不大，不影响摆放。”他抱着手办上楼了。走到楼梯口，他回头，“阿珍姐，下次拿快递看清楚再拿。”

　　“知道了。”阿珍缩回去了。

　　十点，老王从二楼走下来。

　　“房东，我的工装到了吗？”

　　杨帆指了指快递堆。老王找了找，没有。“你确定到了？”

　　“早上我看到一个快递袋，写的是你的名字。”

　　老王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他蹲下来，往货架底下看了一眼。沙发底下有一只橘猫，嘴里叼着一个快递袋，正在用爪子扒拉。

　　“小咪！”老王喊了一声。

　　橘猫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快递袋，眼神无辜。

　　“那是我的。”

　　橘猫松开嘴，快递袋掉在地上。袋子上有几个清晰的牙印。老王捡起来，打开，工装完好无损。他看了看牙印，又看了看橘猫。

　　橘猫缩了缩脖子，变回人形，蹲在沙发后面，只露出半个头。“喵。”

　　老王叹了口气，拿着工装上楼了。

　　十一点，杨帆注意到快递堆里还有一个小纸箱没被领走。收件人是老张。

　　“老张！”他朝楼上喊了一声。

　　老张从墙壁里飘出来。“什么事？”

　　“你的快递，赶紧拿走。”

　　老张飘下来，看了看那个小纸箱。“我没有买过东西。”

　　“寄件地是出版社，《公文写作规范》。”

　　老张沉默了一秒。“可能是以前订的。我死了之后，单位帮我订的杂志还会继续寄一段时间。”

　　杨帆把纸箱递给他。老张接过，穿墙回三楼了。过了一会儿，三楼传来翻书的声音。

　　中午，快递堆已经基本清空了。但问题也暴露了——乱拿、乱拆、乱扔。

　　杨帆站在超市中间，看着角落里剩下的几样东西：一包猫粮（小咪的，忘了拿）、一盒面膜原料（阿珍的，她说先放这儿）、一瓶机油（老王的，他说明天拿）。

　　还有一个被咬破的鱼干袋子，空空的，碎渣掉了一地。

　　杨帆看着地上的碎渣，深吸一口气。

　　“都下来！”

　　声音不大，但整栋楼都听到了。小吴从三楼跑下来，阿珍从二楼跑下来，老张从墙壁里飘出来，老王从二楼走出来，老陈打开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关上了，小咪从沙发后面钻出来。

　　“怎么了房东？”小吴问。

　　杨帆指了指地上那堆碎渣。“这是谁的？”

　　所有人看向小咪。小咪低下头。

　　“还有，”杨帆指着快递堆曾经的位置，“今天早上快递堆在门口，差点把门堵了。阿珍拿了老陈的血包，小吴的手办被刮了，老王的工装被猫叼了，小咪的鱼干被自己咬破了。”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从今天开始，快递统一放在超市角落的纸箱里。谁拿自己的，写个名字。别乱拆，别乱拿。”

　　他从储藏室找了一个大纸箱，用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五个字：“快递暂存处”。放在超市角落里。

　　“以后快递到了先放这儿。谁拿了在旁边的纸上写名字和房间号。”

　　老张飘过来，看了一眼纸箱，点了点头。“建议增加登记本，记录领取时间、领取人、快递数量。便于追溯。”

　　杨帆看着他。“你写。”

　　老张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快递领取登记表——日期、收件人、领取时间、备注。”然后贴在纸箱旁边。

　　“行了。”杨帆说。

　　小吴走过去，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打了勾。阿珍走过去，写下“阿珍，二楼，拿了面膜原料”。老王走过去，写下“老王，二楼，拿了工装”。小咪走过去，看了看那张纸，拿起笔，画了一个猫脸。

　　杨帆看着那个猫脸。“……这是什么？”

　　小咪指了指自己。“喵。”

　　“你写名字。”

　　小咪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不会写”。

　　杨帆拿起笔，在小咪画的猫脸旁边写了两个字：“小咪”。小咪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蹲回沙发上。

　　老张走过去，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建议每周统计快递数量，分析租客网购习惯。”

　　杨帆看了一眼。“不用。”

　　“数据有价值。”

　　“不用。”

　　老张收起笔记本，飘回三楼。

　　下午，楼里恢复了平静。

　　快递箱里空空荡荡，登记表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名字和一个猫脸。杨帆坐在柜台后面，难得清闲。

　　小咪蜷在沙发上，变成橘猫，尾巴盖住鼻子，呼噜声均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的橘色毛上，亮亮的。

　　杨帆看着那只橘猫，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货架前，拿了一包小鱼干，撕开，放在沙发旁边。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但过了一会儿，她伸出爪子，把小鱼干扒拉到肚子底下，继续睡。

　　杨帆回到柜台后面，摇了摇头。

　　晚上六点，老陈从二楼走下来。他穿着外卖工服，戴着头盔，手里拿着手机。路过快递箱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

　　“这个是什么？”

　　“快递暂存处。”杨帆说，“以后快递到了先放这儿，拿的时候写名字。”

　　老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登记表上提前写了自己的名字。“我的血包到了跟我说一声。”

　　“行。”

　　老陈出门了。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晚上九点，杨帆提前关了超市的门。他检查了一遍快递箱——空的。登记表上有几个名字和那个猫脸。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纸贴在墙上，用胶带固定好。

　　“凑合过吧。”

　　他关了灯，回到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