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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降破楼

  南城市区,某写字楼格子间。

  杨帆盯着电脑屏幕上Excel表格的第十七行,已经发了十分钟的呆。不是因为他热爱工作,而是因为那一行的数字死活对不上——差了三分钱。三分钱。

  他准备放弃,把差额塞进“其他”栏里蒙混过关。

  手机突然狂震起来,像踩了电门。

  杨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属地是“南极洲”。他本能地挂掉。

  又响了。再挂。

  又响了。

  “喂?”杨帆接起来,语气不善。

  “杨帆先生吗?我是大成律师事务所的赵明远。您姑妈杨秀兰女士于三天前去世,根据她的遗嘱,您是她唯一的房产继承人。请尽快来办手续。”

  杨帆愣了两秒。

  “姑妈?我都不认识她。”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遗嘱里写了——‘我唯一的侄子杨帆,虽然没见过面,但你是杨家在世的唯一血脉。’”

  “等等,”杨帆坐直了,“你说房产?”

  “是的。一栋六层独栋住宅,位于南城市郊区。”

  杨帆的脑子飞速运转。六层。独栋。郊区。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栋气派的小洋楼,带花园那种。

  “……多好的楼?”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

  律师沉默了三秒。

  “六层,独栋。”

  电话挂了。杨帆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上扬。他站起来,拍了拍旁边工位的同事:“小王,我要请年假。”

  小王头都没抬:“你上个月刚把年假休完去看漫展。”

  “那我请事假。”

  “你事假余额负三天。”

  “那我辞职。”

  小王终于抬起头,看着杨帆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你中彩票了?”

  杨帆已经拿起外套往外走了:“差不多。”

  一个半小时后。

  杨帆站在南城市郊区某条无名道路的尽头,看着眼前这栋建筑,脸上的笑容像过期牛奶一样慢慢凝固。

  六层。独栋。

  没错,确实是六层。也确实只有一栋。

  但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小洋楼。这是——废墟。

  外墙皮脱落得像癞蛤蟆的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砖头。窗户有一半没玻璃,用塑料布和纸壳糊着。一楼门口长满了草,不是那种“有点杂草”的长法,是那种“你拿镰刀砍三天都砍不完”的长法。

  最离谱的是楼顶上长了一棵树。不是小树苗,是一棵胳膊粗的树,根扎在六楼的天台裂缝里,枝繁叶茂,随风摇曳。

  杨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他妈是楼?这是废墟吧。”

  “杨帆先生?”

  一个戴眼镜、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起来像是那种在殡仪馆工作了很多年的人——礼貌、平静、让你觉得不太舒服。

  “我是赵明远律师。请节哀。”

  “我没哀。”杨帆指着楼,“你跟我说这是遗产?”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是的。杨秀兰女士于1985年购得此房产,持有至今。这是产权证明、遗嘱公证书、以及相关税务文件,请您过目。”

  杨帆接过信封,粗暴地翻到最后几页。他只想看一个数字——卖掉能拿多少钱。

  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字。

  *“若继承人放弃继承,或在本遗嘱生效后五年内以任何形式转让该房产,需向遗嘱执行基金会一次性支付人民币陆佰万元整的违约金。”*

  杨帆把那一页举到赵律师面前,手指戳着那行字:“六百万?这是什么霸王条款?!”

  “杨秀兰女士在立遗嘱时设置了保护机制,”赵律师的语气像在念课文,“目的是确保房产不会被轻易处置。您可以继续持有,也可以选择放弃继承。放弃的话,罚金需要在三十个工作日内缴清。”

  “我卖了都赔不起!”

  “那您只能持有。”赵律师停顿了一下,“或者……坐牢。”

  杨帆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确认这不是开玩笑。

  “我姑妈到底是谁?她跟我有仇吗?”

  赵律师没有回答,只是把文件塞回信封,递给他。“请保管好这些文件。另外,杨秀兰女士临终前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楼会照顾好你的。’”

  杨帆接过信封,感觉像接过了一个烫手山芋。不对,烫手山芋至少还能扔。这玩意儿扔了要赔六百万。

  接下来三天,杨帆试图用各种方式甩掉这栋楼。

  他找了三家中介。

  第一家来的中介小哥姓刘,戴着安全帽,拿着测量仪,一脸专业。他绕着楼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杨哥,这楼……你确定不是违章建筑?”

  “有产权的。”

  “那行,”小刘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地皮值点钱,但这个位置太偏了,方圆一公里连个便利店都没有。楼本身基本是危房,拆了重建成本太高。我帮你问问……垃圾处理站要不要这块地。能出二十万。”

  “二十万?!”

  “十九万五也行,我去谈。”

  杨帆把他轰出去了。

  第二家中介是个大姐,上来就问他:“这楼闹鬼吗?”

  杨帆想了想:“应该不闹吧。”

  “那不好卖,”大姐摇头,“现在越闹鬼的房子越好卖,年轻人喜欢刺激。你这不闹鬼的旧楼,没卖点。”

  “我可以现编一个。”

  大姐看了看他的表情,走了。

  第三家中介干脆没来。电话里说:“先生,您那个地址我导航导不到,我怀疑您发错了。”

  杨帆挂了电话,又打给银行。

  “您好,我想做房产抵押贷款。”

  “请问房产位于哪个区?大概估值多少?”

  “南城市郊区,估值……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先生,我们不做二十万以下的抵押贷款。而且您这个估值,我们初步判断属于危房范畴,危房是不予受理的。”

  杨帆挂了电话,又打给街道办。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私人房产有没有可能被政府征收?”

  “请问您的房产在哪个位置?”

  杨帆报了地址。

  “那个地方啊,”街道办的大姐语气很熟悉,“那片地我们规划里是生态涵养区,二十年之内不会开发。您要是想被征收,建议再等两代人。”

  杨帆挂了电话,躺在楼门口的草地上。

  头顶是那棵从楼顶长出来的树,树冠遮住了一部分阳光,在地上投下一片形状奇怪的阴影。蚂蚁在他耳边爬,蚊子在他腿上叮,一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鸟在他头上拉了一泡屎,精准地落在他额头上。

  “老天爷,”杨帆望着天空,声音空洞,“你玩我呢?”

  他闭上眼睛,准备在这片草地上睡到天黑,然后回市区。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轻微的,像有人在楼里跺了一脚。

  杨帆没动。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又震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他后脑勺能感觉到地面的微微颤动。

  他猛地坐起来。

  楼还是那栋破楼,一动不动。但杨帆总觉得它跟刚才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像一个人刚笑完还没来得及收回表情的那种状态。

  “幻觉。”杨帆自言自语,“我低血糖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决定今天就到这,回市区再说。

  天已经快黑了。

  杨帆沿着那条无名路往外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回头看了一眼。

  楼还在原地。

  他继续走,走到公交站,大约四百米。再回头。

  楼还在。

  他上了公交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两站,他鬼使神差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那栋楼正缓慢地跟着公交车移动。

  不是“看起来像在移动”,是确确实实在移动。它没有轮子,没有腿,但它的位置明显比刚才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楼顶那棵树的轮廓。

  杨帆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楼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蹲在远处,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学生,被抓包后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干。

  “我累了,”杨帆对旁边的空座位说,“我真的累了。”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杨帆在市区出租屋的床上醒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觉得昨天的事可能是一场梦——一栋会跑的破楼,六百万的罚金,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妈。都是梦。

  他心情不错地拉开窗帘。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栋楼就杵在对面马路上。

  不是“在远处能看到”,是“杵在对面马路上”——距离他的窗户不到五十米,正好堵在对面小区停车场的入口。一辆白色轿车被堵在门口,车主正对着楼破口大骂。

  “这特么是谁的危房?!昨晚还没有呢!谁把房子搬来的?!你搬家搬个房子你经过谁同意了?!”

  杨帆的手还搭在窗帘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他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属地显示“火星”。

  他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天气预报:“杨帆先生,我是杨综保。我们见个面吧。”

  “杨什么?”

  “杨综保。姓杨,综合保障部门。你叫我老杨就行。”

  杨帆张了张嘴,想说“你打错了”,想说“我不认识你”,想说“我楼下有栋破楼堵了别人的路我得去看看”。

  但他最终说出口的是:“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的楼告诉我的。”

  电话挂断了。

  杨帆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楼下那个车主还在骂,楼上那棵从楼顶长出来的树还在风里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昨天赵律师给他的,他一夜没打开。

  信封上有一行小字,他昨天没注意到:

  *“杨帆,欢迎回家。——姑妈杨秀兰”*

  杨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先去楼下便利店买个饭团当早餐。那栋破楼的事,等吃完再说。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那栋楼正好挡住了他全部的阳光。

  “……凑合过吧。”

  他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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