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租客上门
杨帆在出租屋门口见到了老杨。
不是他认出来的。是一个穿灰夹克、拎旧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主动走过来,问了一句“杨帆先生?”,然后自然而然地带他去吃早餐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排练过很多遍。
老杨长得太普通了。灰夹克洗得发白,皮鞋上有灰,放在任何一条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这种人最适合当特务,或者当公务员,或者当既是特务又是公务员的某种人。
早餐是豆浆油条,老杨请的。
杨帆咬了一口油条,老杨放下杯子,语气像在念工作汇报:“杨帆,这栋楼不是普通的楼。它有意识。它会跟着你,是因为它选中了你。你姑妈之前是它的‘锚点’,她去世了,它需要一个新的锚点。你就是那个人。”
杨帆嚼着油条,面无表情:“说人话。”
老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桌上摊开。地图上标着几个红点,连成一条折线。
“这是这栋楼过去四十年的位置变化。每次移动都发生在房东去世之后。楼会自己找新的锚点,然后慢慢‘走’过去。”
杨帆的油条举在嘴边忘了咬:“你是说……这栋楼会自己走路?”
“不是走路,是‘存在’的位置会变化。白天你看它不动,但它的经纬度在缓慢改变。”
杨帆放下油条。
“锚点在世的时候,楼是稳定的。”老杨收起地图,“你姑妈当了四十年的锚点。她去世前,楼就已经锁定了你。”
“它凭什么锁定我?”
“因为你是普通人。没有特殊能力,没有背景,没有野心,只想躺平。这种人最适合当锚点——不会乱搞事情。”
杨帆想了想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二本毕业,月薪刚过万,存款没超过五万,最大的梦想是周末睡到自然醒。“……这算夸我吗?”
“算。楼对你很放心。”
杨帆沉默了片刻:“如果我不管它呢?我不搬进去。”
老杨喝了一口豆浆:“你可以试试。但楼会跟着你。之前有一任房东试图出国,买了一张去加拿大的船票。楼跟着上了渡轮。那艘船在公海上多了一栋六层建筑,你想想海关的人是什么表情。”
“还有一任房东想强行转让,签了买卖合同。第二天买家失忆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合同也消失了。还有一任想用推土机拆楼,推土机在路上连续爆了十二个轮胎,司机吓得辞职了。”
杨帆把油条放回盘子里,吃不下了。
“所以我跑不了,卖不掉,拆不动?”
“对。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搬进去,当它的房东,好好过日子。”
“那我能收租吗?”
“当然能。二十多间房,租出去就是你的收入。所有外部问题我来处理,你只需要管好楼里的租客。”
杨帆盯着老杨看了五秒钟:“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
老杨掏出一张名片,白底黑字:杨综保,电话幺三七幺三圈仨K带俩尖。
“姓杨,综合保障部门。你叫我老杨就行。我不是你领导,是给你擦屁股的。”
杨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三个字的部门?你骗谁呢?”
老杨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种笑不是“你猜对了”也不是“你猜错了”,而是“这个问题不重要”。
“建议你今天就搬进去,”老杨站起来,拎起公文包,“你姑妈的房间在一楼,钥匙在门口脚垫下面。楼会帮你收拾好的。”
“楼会帮我收拾?”
老杨已经走远了。消失在早餐摊的蒸汽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杨帆退掉了市区的出租屋,叫了辆货拉拉。
司机把车开到那栋破楼前面,表情跟杨帆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兄弟,你确定是这儿?”
“确定。”
“你住这儿?”
“对......”
司机看了看楼,看了看杨帆,选择了闭嘴,卸货。
杨帆从脚垫下面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一楼走廊比想象中干净。没有霉味,地板擦得很亮。他找到了姑妈的房间,朝南,窗户对着后面的荒地。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床单是新的,蓝白格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座上刻着两个字:杨帆。
字迹很旧,像是很多年前就刻好了,等了他很多年。
“行吧。”杨帆开始往衣柜里塞衣服。
收拾完房间,他把一楼杂物间改成了小超市。从网上找了个本地超市供货的,订了泡面、矿泉水、薯片、可乐,花了几千块钱。货到了之后他一个人搬了三趟,在门口贴了一张A4纸:**杨帆超市**。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超市里,等了两个小时,一个顾客都没有。
最近的便利店在三点五公里外。这破地方,鬼都不会来。
杨帆看着货架上整整齐齐的泡面,自言自语:“我就是个傻X。”
晚上九点,杨帆准备关门。
他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正要拉卷帘门——
“请问,有房出租吗?”
声音很低,像是从地窖里传上来的。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瘦高,苍白,裹着黑色风衣,领子竖起来。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眼神很老——老到不像人类的眼睛。
杨帆的眼睛瞬间亮了:“有有有!单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三!”
他带男人看了二楼一间朝北的房间。
“怎么样?”
男人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些特殊要求。”
“说。”
“窗户要贴遮光膜,不能有阳光照进来。房间里不能有十字架。不能放大蒜。”
杨帆的手停了一下:“……你是吸血鬼啊?”
他开玩笑的语气。怕光、怕十字架、怕大蒜,三件套齐了,不是中二病就是电影看太多了。
男人沉默了片刻,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是吸血鬼。”
杨帆看着他。他看着杨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杨帆:“……我还德古拉呢。”
他以为对方在开玩笑,配合着接了个梗。这种人他见过——中二病没治好。不碍事,能交租就行。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热水器我不会用,你能教我吗?”
“行。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签合同。”
男人——老陈,合同上写的是“陈暮”——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杨帆拿起来,手感不对。纸张是黄的,上面印着“天地银行”,面额一个亿。
冥币。
杨帆深吸一口气,把冥币按在桌上,看着老陈:“这是什么?”
“房租。两千四百块,押一付三。”
“我是说,这是什么币种?”
老陈露出一种“我做错了什么但我不太确定”的表情:“这不是通用货币吗?我以前交租都用这个。”
杨帆闭上眼睛,深呼吸。睁开眼:“老陈,这是人间。用人民币。红色的那种,上面印毛爷爷。不是黄色的,不是印阎王爷的。明白吗?”
老陈眨了眨眼,翻了翻风衣口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金条。手掌大小,沉甸甸的。
“这个行吗?”
杨帆看了看金条,又看了看老陈。他上网搜“怎么鉴别金条真假”,最后选中了最原始的方法:咬。
“啊——!”牙差点崩了。金条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应该是真的……”杨帆捂着腮帮子,“行,我收了。但你下次得用人民币。”
老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的。”
杨帆帮老陈贴好了遮光膜(用黑色垃圾袋裁的),教他用热水器(插上插头,按开关),然后回到一楼。
他把金条锁进抽屉,自言自语:“吸血鬼?我还秦始皇呢,打钱。”
第二天,一个年轻男生来敲门。背着书包,戴眼镜,长相清秀,像个大一新生。
“你好,我看到招租广告。还有房吗?”
“有。你什么要求?”
男生犹豫了一下:“我每个月有几天晚上,可能会发出嚎叫。我是狼人,月圆之夜会变身。但我保证不会破坏房间,我会把自己锁在屋里打游戏。”
杨帆沉默了五秒。他看着这个戴眼镜的清秀男生,想象他变成狼的样子——更像一只金毛犬。
“行吧,月租八百,押一付三。别吓到其他租客。”
“放心!我很乖的!但我有个小问题——我怕电。换灯泡、修插座这种,你能帮我吗?”
“你是狼人,你怕电?”
“狼人也怕触电啊!”小吴急了,“我又不是皮卡丘!”
“行,加五十块服务费。”
小吴痛快地交了人民币,杨帆确认了三遍。他帮小吴在三楼找了个房间,换了灯泡,收了五十块钱。
下楼的时候,杨帆在走廊里遇到了老陈。老陈正站在阴影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老陈,这是新租客小吴。他说他是狼人,你信吗?”
老陈转过头,看了小吴一眼,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他身上有同类的气息。”
杨帆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老陈,中二病没问题,交租就行。别把新租客吓跑了。”
老陈叹了口气。
杨帆下楼了。身后传来老陈幽幽的声音:“我真的是吸血鬼。”
“行行行,你是,”杨帆头也没回,“我明天给你带瓶番茄汁,假装是血。”
小吴路过老陈身边,小声说:“他好像不信?”
老陈摇了摇头:“他会信的。”
“什么时候?”
“等他看到我在阳光下冒烟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
“因为我怕疼。”
“……那倒也是。”
夜里,杨帆躺在床上。
他听着楼上的动静:老陈翻箱倒柜,小吴打游戏的键盘声夹杂着“这辅助是人是鬼”的咆哮。
两个租客了。一个月一千六的租金,加上那块金条,短期内饿不死。
杨帆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吸血鬼,狼人……我这是开了个主题民宿吧?”
楼突然震了一下。整个楼晃了晃,像一只巨大的猫翻了个身。墙上掉下来一块墙皮,砸在杨帆脸上。
他爬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下,外墙比白天新了一点。裂缝少了几条,脱落的墙皮处长出了新的水泥。楼顶那棵树也精神了,叶子泛着淡淡的银光。
手机响了。老杨的短信:“恭喜你,你的楼已经正式激活。接下来的租客会越来越多。晚安。”
杨帆看着短信,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墙皮。
他深吸一口气,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凑合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