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小吴从三楼跑下来，冲进超市，动作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不，后面确实有鬼，老张正从墙壁里穿出来，飘在走廊里检查灯泡。

　　“房东！拿两罐可乐、一包薯片、一盒泡面！”

　　杨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着小吴脸上的表情——紧张、严肃、带点视死如归。

　　“月圆之夜？”

　　小吴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今晚。大概九点左右开始。我已经把门锁好了，窗户也贴了遮光膜，窗帘拉了三层。”

　　“你上次说变身像哈士奇。”

　　小吴的脸涨红了，一把抓起可乐和薯片：“北极狼！北极狼你懂吗？灰白色的！可帅可威风了！”

　　“行，北极狼。钱呢？”

　　小吴掏出二十块钱扔在柜台上，抱着东西就往楼上跑。跑到楼梯口又回头：“今晚谁都别上三楼！尤其是老张！他穿墙！他要是穿进我房间，我跟你没完！”

　　杨帆朝走廊里喊了一嗓子：“老张！今晚别进小吴房间！”

　　老张的声音从三楼飘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好的。他房间的消防通道没问题，我不需要进去了。”

　　小吴的脸更红了，咚咚咚跑上楼，门“砰”地关上了。

　　晚上八点半，杨帆正在超市里吃泡面。

　　阿珍从二楼端着一杯绿色的汁液走下来，脸上贴着几片肉色的面膜，嘴里叼着吸管。她在超市里转了一圈，拿了一包纸巾，放在柜台上。

　　“房东，小吴今天怎么了？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月圆之夜。他是狼人。”

　　“哦——”阿珍拉长了声音，“所以今天晚上会有月亮的事？”

　　“对。”

　　“那他变身之后什么样？是不是那种——很大一只、灰色毛、眼睛发绿光、很吓人的那种？”

　　杨帆想了想。“他说像北极狼。”

　　“那很威风啊！”

　　“他还说像哈士奇。”

　　阿珍沉默了两秒。“……哈士奇？”

　　“对。”

　　阿珍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我晚上要不要上去看看？”

　　“他说了，谁都别上三楼。”

　　“好吧。”阿珍耸了耸肩，端着绿色汁液上楼了。走到二楼楼梯口，她回头：“要是真的变成哈士奇了，能让我拍张照吗？”

　　“你自己问他。”

　　阿珍哼着歌上去了。

　　晚上九点，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杨帆正在超市里记账，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

　　“嗷呜～～～”

　　不是普通的狼嚎。是那种——拐着弯的、带着颤音的、像狗被踩了尾巴之后又被人挠了肚子的那种嚎。

　　杨帆放下笔，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嗷呜～～～嗷嗷嗷——”

　　嚎叫声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游戏音效——“First Blood！Double Kill！”——和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阿珍从二楼探出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谁家狗在叫？”

　　老张的声音从三楼飘下来，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是小吴。他在变身。”

　　“变完了吗？”

　　“还没有。现在是半狼半人状态，正在打游戏。”

　　阿珍想了想，缩回去了。

　　九点半，嚎叫声突然停了。

　　杨帆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楼上安静得有点不正常——没有键盘声，没有嚎叫，连游戏音效都没了。

　　“不会出事了吧……”他放下笔，准备上楼看看。

　　刚走到楼梯口，老张从墙壁里穿出来，挡在他面前。

　　“房东，不用上去。他变完了。”

　　“变完了？什么样？”

　　老张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你自己看吧。”

　　话音刚落，三楼传来一阵爪子挠门的声音。然后是“咔嗒”一声——门锁没锁严，被碰开了。

　　一只灰白色的、圆脸的、蓝眼睛的、毛茸茸的狗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不对。不是狗。是狼。北极狼。

　　杨帆揉了揉眼睛。

　　那只北极狼大概到膝盖那么高，毛色灰白相间，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脖子上还挂着耳机，耳机线拖在地上，像一条缰绳。

　　它站在走廊里，仰头看着老张，然后张嘴——

　　“嗷呜～～～”

　　声音从三楼传下来，拐着弯，带着颤音。

　　杨帆沉默了。

　　老张掏出半透明的笔记本，低头写了几笔。

　　“你在写什么？”杨帆问。

　　“记录。月圆之夜小吴变身情况。建议下次加强门锁，防止跑出来。”

　　“你写那玩意儿给谁看？”

　　“存档。以后可能有用。”

　　北极狼小吴从三楼跑下来，爪子踩在楼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它跑到二楼的时候，阿珍正好开门出来倒垃圾。

　　一人一狗对视了一秒。

　　“好可爱——！”阿珍蹲下来，伸手想去摸它的头。“这是狗吗？小吴？是你吗？”

　　北极狼小吴往后退了一步，张嘴：“嗷。”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带着一点委屈。

　　“你以前说像萨摩耶，这不挺威风的嘛！”阿珍的手已经摸到了它的头顶，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北极狼小吴的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你看，尾巴都摇了。”阿珍笑了，“你内心其实挺开心的吧？”

　　北极狼小吴把头扭到一边，但尾巴摇得更欢了。

　　它继续往下跑，冲进了一楼的超市。

　　杨帆正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只灰白色的北极狼——不，哈士奇——不，北极狼——蹲在他的超市中间，舌头伸出来，喘着气，尾巴摇得像直升机。

　　“小吴？”

　　北极狼点了点头。

　　“你刚才在楼上嚎什么？”

　　北极狼张嘴：“嗷呜～～～”拐着弯的，带着颤音，像在唱歌。

　　杨帆沉默了三秒。“你以前说像萨摩耶，我还信了。”

　　北极狼低下头，耳朵耷拉下来，眼神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小孩。

　　“行了，不难为你了。变回来大概几点？”

　　北极狼伸出爪子，在地上划拉了几下。杨帆凑过去看——地上划出了两个数字：12。

　　“半夜十二点？”

　　北极狼点头。

　　“那你先在超市里待着？还是上楼？”

　　北极狼想了想，走到超市角落，蜷成一团，趴在纸箱旁边。它的蓝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杨帆，尾巴轻轻摇了摇。

　　“行，你待着吧。别咬我货架上的泡面。”

　　北极狼哼唧了一声，把脸埋进爪子里。

　　晚上十点，老陈从二楼走下来。

　　他穿着黄色外卖工服，戴着头盔，手里拿着手机，准备出门上班。走到一楼，他看见超市角落蜷着一只灰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老陈的脚步停了。

　　“这是什么？”

　　“小吴。”杨帆头也没抬，“月圆之夜，变身了。”

　　老陈盯着那只北极狼看了三秒。北极狼抬起头，蓝眼睛看着他，尾巴摇了摇。

　　老陈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什么？他是小吴。”

　　“我知道。”老陈又退了一步，“但我怕狗。”

　　“你是吸血鬼，你怕狗？”

　　“吸血鬼也怕狗！狗会叫！叫起来很吵！而且跑得快！追不上！”

　　北极狼小吴站起来，朝老陈走了一步。老陈直接退到了门口，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

　　“你别过来！”

　　北极狼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嘲笑？

　　“它在笑我？”老陈转头看杨帆。

　　“没有，它只是歪头。”

　　“它在笑我！”老陈推开门，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走了！你们看好它！别让它追我！”

　　电动车嗖地一下窜出去了。

　　北极狼小吴转过头，看着杨帆，张嘴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然后它又蜷回角落，闭上眼睛。

　　阿珍从二楼下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装着一些粉色的糊状物。

　　“小吴呢？我给它做了点面膜。它今天变身，皮肤肯定缺水。”

　　杨帆指了指角落里的毛团。“它睡了。”

　　阿珍走过去，蹲下来看。北极狼小吴的耳朵动了动，但没睁眼。

　　“真可爱。”阿珍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好软。房东，你摸过吗？”

　　“没有。”

　　“你摸摸。”

　　杨帆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毛确实很软，暖暖的，像摸一只真的狗。

　　北极狼小吴的尾巴摇了摇。

　　“你看，它喜欢。”阿珍笑了，“改天它变身的时候，我能给它敷个面膜吗？”

　　“你问它。”

　　阿珍低头看了看闭着眼睛的毛团，自言自语：“你同意的话就摇一下尾巴。”

　　尾巴摇了摇。

　　“你看！它同意了！”

　　杨帆看着那只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的北极狼，心想：你到底是狼人还是狗人。

　　晚上十一点五十，北极狼小吴突然醒了。

　　它站起来，抖了抖毛，朝楼上跑去。爪子踩在楼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一路冲到三楼，门“砰”地关上了。

　　十二点整，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小吴穿着撑破的睡衣，头发乱成鸡窝，光着脚从三楼走下来。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不敢看杨帆。

　　“变回来了？”杨帆问。

　　“嗯。”小吴的声音很小。

　　“衣服怎么破成这样？”

　　“……撑的。”

　　杨帆从柜子下面翻出一件备用T恤，扔给他。“穿上，别着凉。”

　　小吴套上T恤，衣服大了两号，像穿了个麻袋。他站在超市里，低着头，脚趾头在地上蹭来蹭去。

　　“房东。”

　　“嗯？”

　　“今晚的事……别说出去。”

　　“什么事？”

　　“就是……那个……我变成的样子。”

　　杨帆看着他。“变成什么了？”

　　小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

　　“哈士奇？”

　　小吴的脸又红了。“……我回去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阿珍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小吴！明天来我屋里拿点面膜！你那皮肤今天折腾了一晚上，需要修复！”

　　小吴跑得更快了，咚咚咚的脚步声一路冲到三楼，门“砰”地关上了。

　　阿珍探出头，朝上看了看，又看了看杨帆。“他怎么了？”

　　“没事。害羞。”

　　阿珍耸了耸肩，端着碗回去了。搅拌机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嗡嗡嗡嗡。

　　杨帆关了超市的门，回到房间。

　　他躺在床上，听着楼里的各种声音：三楼小吴打游戏的键盘声恢复了正常——噼里啪啦，没有嚎叫。二楼阿珍的搅拌机在嗡嗡嗡。老张的房间里偶尔有翻纸的声音。楼下电动车充电器嗡嗡响——老陈的车在充电。

　　走廊里传来老张的脚步声，轻轻的，从这头走到那头。

　　杨帆翻了个身。

　　老张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房东，楼道灯还有频闪，你什么时候换？”

　　“明天。”

　　“好的。已经记在整改建议第九条了。”

　　杨帆闭上眼睛。

　　“算了，凑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