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面膜原料
周四上午,杨帆正在超市里理货。
他把新到的矿泉水一箱一箱码在墙角,又擦了擦货架上的灰。超市的生意还是老样子——除了楼里的租客偶尔来买点东西,外面根本没人来。但杨帆已经习惯了。反正房租够他活着,超市就当是个消遣。
阿珍从二楼端着一个大碗走下来。碗里装着粉红色的糊状物,稠稠的,表面泛着光泽,像草莓味的奶油。
“房东,早啊。”她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朝一楼储藏室走去。
“早。你端的是什么?”
“面膜原料。新配方,加了珍珠粉和胶原蛋白。”阿珍推开储藏室的门,打开公用冰箱,从里面拿出几个密封袋,把碗里的糊状物小心翼翼地装进去,封好口,又放回冰箱。
杨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冰箱里东西不多:几瓶矿泉水,老陈的几袋血包(红色包装,上面写着“食用级”),还有阿珍新放进去的几个密封袋。
密封袋也是红色的,里面的糊状物在灯光下看起来和老陈的血包有几分相似。
“你这面膜原料……是什么做的?”杨帆随口问了一句。
阿珍回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你确定想知道?”
杨帆沉默了一秒。“不想。”
“那就是了。”阿珍把冰箱门关好,拍了拍手,“放心吧,都是天然材料。我自己都用,你看我这皮肤——”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肉色面膜,“多好。”
杨帆看了看她脸上那几片肉色的东西,胃里轻轻翻了一下,转身回了超市。
下午四点半,老陈的房门开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白天睡觉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但晚上要跑外卖,没办法。
他揉了揉眼睛,走下楼梯,朝一楼储藏室走去。
习惯。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去冰箱拿一袋血包,加热,喝完,然后洗漱,换衣服,准备上班。
老陈推开储藏室的门,打开冰箱。
他的血包放在最上层,红色包装,上面印着“食用级动物血液”几个小字。但今天,他旁边多了几个同样红色的密封袋,里面装着粉红色的糊状物。
老陈没仔细看。他还没完全睡醒。
他随手拿了一袋,上楼,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加热了一分钟。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味道不对。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铁锈味。这个有点腥,还有点酸,后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植物味道——像草,又像药。
老陈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小口。
还是不对。
他放下杯子,看了看包装袋。没有标签。他又看了看冰箱里的其他袋子——自己的血包还在原处,红色包装,上面有字。而他拿的这个,包装上没有字。
老陈的脸本来就白,现在更白了。他端着杯子走下楼,推开超市的门。
“房东。”
杨帆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起头。“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冰箱里红色袋装的,是什么?”
杨帆想了想。“阿珍的面膜原料吧。她今天上午放进去的。”
老陈沉默了。
杨帆看了看他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他的表情。
“你不会……”
“喝了一袋。”老陈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不太正常。
杨帆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憋不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点幸灾乐祸的笑。
“你笑什么?”老陈皱眉。
“没有没有,”杨帆捂着嘴,“你喝了多少?”
“一大口。可能两口。”
“味道怎么样?”
老陈想了想。“腥。酸。有点草味。”
“那不就是面膜的味道吗?”
老陈瞪了他一眼。杨帆努力忍住笑,但肩膀还在抖。
“要不要去医院?”杨帆问。
“不用。我是吸血鬼,一般的毒对我没用。”
“那面膜原料算一般的毒吗?”
老陈没回答,端着杯子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他的声音飘过来:“拉肚子算工伤吗?”
“不算。”
老陈上楼了。
杨帆在柜台后面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下午五点,阿珍下楼倒垃圾。她路过超市,看见杨帆还在笑。
“房东,怎么了?今天心情这么好?”
“老陈把你冰箱里的面膜原料喝了。”
阿珍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他喝了?什么感觉?”
“他说有点腥,有点酸,还有点草味。”
阿珍点了点头,认真地分析起来:“那说明我的配方还需要改进。腥味可能是动物蛋白的问题,酸味是发酵过度,草味——嗯,螺旋藻放多了。”她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
杨帆看着她。“你不生气?他喝了你的面膜原料。”
“生什么气?这说明我的材料纯天然,人也能喝!”阿珍收起本子,笑了,“而且他喝了没中毒吧?”
“他说一般的毒对他没用。”
“那就更好了。改天我专门做一份给他喝,补身体。”
杨帆想象了一下老陈听到这个消息的表情。
阿珍上楼了。过了一会儿,二楼传来她的声音,隔着天花板,清清楚楚:“老陈!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再给你送一碗?”
老陈的声音闷闷的,从房间里传出来:“不用!”
“加了胶原蛋白的!对皮肤好!”
“我是吸血鬼!不需要胶原蛋白!”
“吸血鬼更需要!你们皮肤都干!”
沉默。老陈不说话了。
阿珍站在走廊里,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注意保养。”
小吴从三楼跑下来买可乐。他走进超市,看见杨帆还在笑。
“房东,今天怎么了?你笑了一下午了。”
“老陈把阿珍的面膜原料喝了。”
小吴的手停在可乐罐上。“……面膜原料?”
“对。从冰箱里拿的,以为是血包。”
小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可乐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咳咳咳——!”他捂着鼻子,眼泪都出来了,“他没事吧?”
“说拉肚子。”
“吸血鬼拉肚子是什么样?”
“不知道。你去问问?”
小吴摇了摇头,拿着可乐上楼了。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房东,冰箱里以后能不能贴个标签?我怕哪天我也拿错了。”
杨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找了一张白纸,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贴在一楼储藏室的冰箱门上:
**“左:老陈的血包。右:阿珍的面膜原料。拿错后果自负。”**
晚上六点,老张从墙壁里飘出来,看见冰箱门上的纸条,点了点头。
他掏出半透明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杨帆正好路过,看见他在写字。“你在写什么?”
“记录。建议公用冰箱内物品贴标签,注明物主和成分,防止误食。”老张把笔记本举起来,“我已经写进去了,第七条补充条款。”
“你那个笔记本到底记了多少条了?”
老张翻了翻。“目前四十三条。包括换LED灯泡、消防通道清理、阀门加装保护罩、冰箱贴标签、楼道定期消毒、三楼窗户密封条更换……”
“行了行了,”杨帆打断他,“我知道了。”
老张合上笔记本,飘回三楼。
晚上七点,老陈从二楼走下来。
他穿着外卖工服,戴着头盔,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他走进超市,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柜台上。
“身体怎么样?”杨帆问。
“拉了一下午。”老陈面无表情。
“现在呢?”
“好了。”他掏出两块钱,“矿泉水。”
杨帆收了钱,犹豫了一下,说:“冰箱门上贴了标签,下次看清楚再拿。”
老陈看了一眼储藏室的方向,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阿珍说她要专门给我做一份。”
“对,她说加了胶原蛋白。”
老陈沉默了三秒。“你跟她说不用了。”
“你自己说。”
老陈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渐渐远去。
晚上九点,阿珍端着一碗新的面膜原料下楼。这次是淡绿色的,飘着薄荷的味道。
她打开冰箱,把密封袋放进去,看见门上贴的纸条,笑了。
“房东,这个标签写得好。”她朝超市喊了一声。
杨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你那个绿色的又是什么?”
“新配方。薄荷味的,清凉镇定,适合夏天用。”
“老陈不会又拿错吧?”
“不会,这次我写了标签。”阿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贴在她的密封袋上,上面写着几个字:“阿珍的面膜原料,不是血包。”
杨帆看了一眼,放心了。
夜里十一点,杨帆关了超市的门,回到房间。
他躺在床上,听着楼里的各种声音:三楼小吴打游戏的键盘声,噼里啪啦。二楼阿珍的搅拌机在嗡嗡嗡——她又在做新的面膜了。老陈的房间安静,他已经出门了。老张的房间里偶尔有翻纸的声音。
杨帆闭上眼睛。
阿珍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房东!你睡了吗?”
“没!”
“我做了新的薄荷面膜,你要不要试试?清凉提神!”
“不用了!”
“对皮肤好!”
“我皮肤还行!”
“那对睡眠好!薄荷味助眠!”
“你那个是面膜,不是香薰!”
“差不多的!”
杨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凑合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