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小吴背着书包从三楼跑下来，经过超市门口的时候喊了一嗓子：“房东，我走了啊！”

　　杨帆在房间里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小吴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楼里安静下来。老陈的房间没动静——他刚跑完外卖回来不久，正睡得死。阿珍的房间也没动静——她一般上午十点才起床，敷面膜敷到中午。

　　八点整，杨帆的闹钟响了。他按掉闹钟，爬起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没水。

　　他拧了拧左边，又拧了拧右边。水龙头发出“嗤——”的一声空响，像嗓子干哑的老人咳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杨帆愣了两秒。他又拧了拧洗手台的水龙头，同样没水。马桶水箱按下去，只有一声空洞的“咕噜”，没有水涌上来。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市政停水通知。没有。今天全市供水正常。

　　“不会吧……”杨帆穿上拖鞋，走到一楼楼道口，检查总水阀。阀门是开着的，方向没错。他又检查了水表，数字没动——说明确实没有水进来。

　　他站在楼道里，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楼上也没水声。整栋楼像被抽干了一样安静。

　　“房东，怎么了？”

　　老张从墙壁里穿出来，半个身子在墙外，半个身子还在墙里，像一张被夹住的照片。杨帆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出场方式，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停水了。市政没通知，总阀是开的，不知道什么问题。”

　　老张从墙里完全飘出来，落在地上。他想了想，说：“昨晚我听到楼道里有动静。大概凌晨两点多，什么东西被踢了一脚，声音挺大的。”

　　“凌晨两点多？”

　　“对。我当时在写材料，还没睡。”

　　杨帆顺着老张的目光看向楼道角落——那里放着老陈的电动车充电器，电线绕在墙角，旁边堆着几个快递箱。他走过去，挪开充电器，发现后面藏着一个分路阀门。

　　阀门的位置很偏，在暗格里，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而此刻，阀门的手柄朝下——关闭的位置。

　　杨帆盯着那个阀门，沉默了三秒。

　　“老陈昨晚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从这里经过？”

　　老张飘过来看了一眼。“应该是。他电动车停这儿，充电器插在这儿，踢到阀门的可能性很大。”

　　杨帆伸手把阀门拧开。手柄从“关”转到“开”的一瞬间，管道里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了。然后水声从管道里传上来，咕噜咕噜地往上涌。

　　他跑回房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通了。”他站在洗手台前，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张飘在门口，点了点头，从夹克里掏出那个半透明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杨帆擦干脸，看见老张在写字。“你在写什么？”

　　“建议。在楼道总阀处加装保护罩，防止误碰。这个位置太容易被踢到了。”老张把笔记本举起来给他看，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杨帆看了一眼。“行，过两天买一个。”

　　“好的，我已经写在整改建议第七条了。到时候提醒你。”

　　“你什么时候写的整改建议？”

　　“昨晚。”老张把笔记本收起来，“目前一共七条，第一条是换LED灯泡，第二条是消防通道清理，第三条是……”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老张点了点头，飘回三楼了。

　　杨帆刚把脸洗完，二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珍端着一个脸盆跑下来，脸上糊着一层绿色的糊状物，只露出眼睛和嘴巴。那绿色绿得发亮，像液态的荧光笔。

　　“房东！没水了？！我面膜做到一半，脸上还糊着呢！”

　　杨帆看了看她脸上的绿色糊状物，胃里轻轻地翻了一下。

　　“现在有了。我刚修好。”

　　“真的？”阿珍转身跑上楼，半分钟后，二楼传来一声欢呼：“有水啦——！”

　　杨帆用毛巾擦了擦脸，走到超市开了门。刚把卷帘门推上去，老陈的房门开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显然是刚被吵醒——楼上楼下折腾了一上午，动静不小。

　　“房东，几点了？”

　　“快九点了。”

　　老陈揉了揉眼睛。“怎么这么吵？”

　　“停水了。刚修好。”

　　老陈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那我回去继续睡了。”

　　“等一下。”杨帆叫住他，“是你踢的阀门。你电动车旁边那个分路阀门，被你踢关了。”

　　老陈愣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凌晨两点多你回来的时候踢的。”

　　老陈低头想了想，沉默了几秒。“那我需要赔钱吗？”

　　“不用。下次注意就行。”

　　老陈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下午，杨帆在超市里理货。他把新到的泡面码上货架，擦了擦柜台，扫了扫地。没什么顾客——楼里就这几个人，小吴还没回来，老陈在睡觉，阿珍在二楼做面膜，老张在三楼不知道在写什么。

　　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从二楼传来的搅拌机嗡嗡声。

　　杨帆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会儿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又看了看日历。离月底还有十几天，钱够花，但不多。超市的生意基本等于零——除了楼里的租客偶尔买瓶水买包泡面，外面根本没人来。

　　“这破地方，”他自言自语，“开超市不如开个自动售货机。”

　　没人理他。

　　下午五点半，小吴回来了。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煎饼果子，一边嚼一边走进超市，拿了一罐可乐，放在柜台上。

　　“房东，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上午停水了，刚修好。”

　　小吴打开可乐喝了一大口。“怪不得我出门的时候觉得水压有点小。”他看了看杨帆，“你吃了吗？”

　　“还没。”

　　“我煎饼果子分你一半？”

　　杨帆看了看煎饼果子上沾着的小吴的口水。“不用了，我一会儿煮泡面。”

　　小吴耸了耸肩，拿着可乐上楼了。键盘声很快从三楼传来。

　　晚上八点，杨帆正在超市里吃泡面。

　　面条刚泡好，还冒着热气。他挑了一筷子正要往嘴里送，阿珍从二楼端着一个碗下来了。

　　碗里装着粥，淡绿色的，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阿珍脸上贴着几片肉色的面膜，笑容满面。

　　“房东，晚饭就吃泡面啊？没营养。我煮了粥，给你送一碗。”

　　杨帆看了看那碗淡绿色的粥，又看了看阿珍脸上的肉片。

　　“这是什么粥？”

　　“养生粥。加了银耳、红枣、枸杞，还有我自己配的胶原蛋白。”阿珍把碗放在柜台上，“喝吧，对皮肤好。”

　　“我皮肤还行。”

　　“那对肠胃好。”

　　“我肠胃也行。”

　　阿珍叹了口气。“房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我辛辛苦苦煮的，你就尝一口呗。”

　　杨帆看着那碗粥，犹豫了两秒。粥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更绿了，像一碗液态的抹茶，但比抹茶浑浊。

　　“里面绿色的东西是什么？”

　　“螺旋藻。纯天然的。”

　　“你确定没有加别的？”

　　阿珍想了想。“……应该没有。”

　　“应该？”

　　“没有没有，肯定没有。”阿珍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吧，不收费。”

　　杨帆端起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味道不算难闻，有点像煮过头的蔬菜汤。他抿了一小口。

　　味道……还行？就是普通的粥，带一点淡淡的咸味和草味。

　　“怎么样？”阿珍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

　　“那喝完吧。锅里还有。”

　　杨帆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了。“够了，谢谢。”

　　阿珍端起碗，看了看碗里剩下的粥，摇了摇头。“你这胃口也太小了。怪不得瘦。”她端着碗上楼了，搅拌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杨帆回到超市，看着自己那碗已经坨了的泡面。他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泡面，又看了看阿珍送粥的碗——已经端走了。

　　“我可以自己做饭啊。”

　　他愣了一下。

　　对啊。他是房东，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厨房——虽然那个厨房他从没开过火，灶台上落满了灰，锅碗瓢盆一样没有。但理论上，他可以自己做饭。

　　不用天天吃泡面。不用喝阿珍的绿色养生粥。不用去三公里外的便利店。

　　他可以炒菜、煮饭、炖汤。想吃什么做什么。

　　杨帆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想起自己不会做饭。

　　他唯一会做的“菜”就是煮泡面。加个鸡蛋已经是极限了。炒菜？他连先放油还是先放菜都不知道。

　　而且买菜要去三公里外的便利店。买了菜要洗、要切、要炒。炒完要洗锅、洗碗、擦灶台。

　　他现在连碗都不想洗。

　　杨帆看了看面前那碗坨了的泡面，拿起筷子，继续吃。

　　“算了不想了。”

　　他吸溜了一口面。

　　“凑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