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艾伦把碗往门槛上一搁，抬头看了看屋顶。

　　那个洞还在。圆圆的，边缘的茅草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雷恩。”他喊了一声。

　　雷恩正蹲在棚子门口，跟那头驴较劲。驴不肯进棚子，四蹄撑地，屁股往后坐，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雷恩拽着缰绳，脸憋得通红，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别管驴了。”艾伦说，“它爱待哪儿待哪儿。”

　　雷恩松开缰绳，喘着粗气走过来。“是，领主。”

　　“你会修屋顶吗？”

　　雷恩抬头看了看那个洞，又看了看艾伦，挺起胸膛。“当然会，阁下。骑士必修野外生存技能，包括搭帐篷、修房子、生火、找水……”

　　“行了行了。”艾伦打断他，“会就好。梯子在房子后面，工具在……呃，没什么工具。锤子和钉子在我屋里，你去拿。”

　　雷恩走到房子后面，把那架梯子扛了过来。梯子是上上任领主做的，两根长木棍，几根短横档，用藤条绑在一起。横档断了两根，剩下的几根也摇摇晃晃，看起来比领主府的床还不可靠。

　　雷恩把梯子架在屋檐上，踩了踩最下面的一根横档。横档发出“嘎吱”一声，往下沉了沉，但没有断。

　　“没问题。”雷恩说，“这梯子结实得很。”

　　艾伦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以骑士的荣誉起誓。”雷恩把锤子别在腰带上，钉子含在嘴里，双手抓住梯子两侧，开始往上爬。

　　第一脚，横档叫了一声。

　　第二脚，横档骂了一声。

　　第三脚，艾伦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嚓”。

　　然后是雷恩的声音——不是喊“冲锋”时的那种大嗓门，而是一种尖细的、带着惊恐的叫声：“啊——！”

　　梯子从中间折断了。雷恩双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屋檐边的一根椽子，整个人吊在半空中，两条腿蹬来蹬去，像一只被挂起来的青蛙。

　　锤子从他腰带上滑落，砸在地上，正好砸在艾伦的脚边。钉子从他嘴里喷出来，像子弹一样四散飞射。

　　“救命！”雷恩大喊，“救命啊！”

　　“你不是会修房子吗？”艾伦仰着头看他。

　　“那是理论！理论！”雷恩的手在椽子上滑了一截，“实践是另一回事！救命！”

　　他的身体晃来晃去，屋檐上的茅草被他扯下来一大把，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下了一场黄色的雪。

　　“坚持住！”艾伦跑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床单。床单是上上任领主留下的，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灰黄色，上面有几个洞，边缘磨得起了毛。

　　他把床单抖开，两个角攥在手里，站在雷恩正下方。

　　“跳！”他喊。

　　“什么？”

　　“跳下来！我用床单接住你！”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离地面大概一米多，不算太高。但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床单，上面有三个洞，最大的那个能伸进一个拳头。

　　“这床单有洞！”

　　“总比没有强！快跳！你坚持不住了！”

　　雷恩的手确实坚持不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椽子上滑开，像熟透的果子从树枝上脱落。

　　“为了荣耀——！”他大喊一声，松开了手。

　　然后他尿了裤子。

　　不是故意的。是吓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膀胱就不听使唤了。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艾伦没注意到这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张床单上。

　　雷恩砸了下来。

　　床单接住了他——准确地说是兜住了他，但布料太旧了，承受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嘶啦”一声，床单从中间撕开，两个人——艾伦在下面，雷恩在上面——一起摔进了泥地里。

　　泥水四溅。

　　艾伦的后背砸在硬地上，疼得他眼冒金星。雷恩压在他身上，链甲上的锈蹭了他一脸。

　　两个人躺在泥地里，像两条搁浅的鱼。

　　雷恩先爬起来。他跪在泥里，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阁下……您没事吧？”

　　艾伦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嘎”的一声，像是在嘲笑他们。

　　“我没事。”艾伦说，“你的裤子湿了。”

　　雷恩低头一看，脸“唰”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我……那个……是雨水。”

　　“今天没下雨。”

　　“……”

　　艾伦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裤子上又多了几个洞。他看了看那架断成两截的梯子，看了看撕成两半的床单，看了看蹲在棚子门口看热闹的驴，最后看了看雷恩。

　　雷恩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刚才喊了什么？”艾伦问。

　　“为了……为了荣耀。”雷恩的声音像蚊子叫。

　　“喊得不错。”艾伦说，“就是下次别尿裤子了。”

　　雷恩的脸更红了。

　　“没事。”艾伦说，“雨水冲掉了。”

　　雷恩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艾伦。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感激。

　　远处，老柯林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村民——一个是高瘦的老维克，一个是矮胖的小罗伊。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工具，斧头、锯子、一捆新的茅草。

　　“领主大人，”老柯林走到院子门口，看了看断了的梯子，看了看撕破的床单，看了看浑身是泥的两个人，“您这是在……干什么？”

　　“修屋顶。”艾伦说。

　　老柯林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那个洞，又看了看雷恩。

　　“这位就是新来的骑士？”

　　“是。”雷恩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骑士，“在下雷恩，奉王都之命前来……”

　　“他会修屋顶。”艾伦打断他，“至少他以为自己会。”

　　老柯林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对老维克和小罗伊挥了挥手。

　　“上去修。”

　　老维克把斧头别在腰带上，架起一架新的梯子——这架梯子是老柯林自己做的，用了十年了，横档磨得光滑发亮，但一根都没断。他爬上去，动作熟练得像一只猫。小罗伊跟在后面，把茅草一捆一捆地递上去。

　　两个人开始修屋顶。老维克把烂掉的茅草扒下来，小罗伊把新的铺上去，两个人配合默契，一句话都不说，只用眼神交流。

　　艾伦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们干活。

　　雷恩站在他旁边，浑身湿透，泥巴糊了一脸，像一个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水鬼。

　　“我是不是很没用？”雷恩突然说。

　　艾伦转过头看他。

　　雷恩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我连梯子都不会爬。我连屋顶都不会修。我连驴都管不好。我连喊个冲锋都会尿裤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什么都不会。”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刚到的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雨水滴在脸上，蘑菇从干草里长出来。他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至少让我知道了一件事。”艾伦说。

　　雷恩抬起头。

　　“梯子不能承重。”

　　雷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我是认真的。”艾伦说，“如果你没爬上去，那架梯子迟早会在我爬的时候断掉。到时候从上面掉下来的就是我，不是你了。”

　　“所以……我还算有点用？”

　　“你帮我测试了梯子的安全性。”艾伦点了点头，“虽然测试方法不太标准，但结果很有参考价值。”

　　雷恩终于笑了。那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比之前那个傻笑真诚多了。

　　“谢谢你，阁下。”

　　“别叫我阁下。”

　　“谢谢你，领主。”

　　屋顶上，老维克已经把洞补好了。新的茅草铺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看起来比原来的屋顶还结实。他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修好了，领主大人。”老柯林说，“您看看。”

　　艾伦仰起头。屋顶上那个洞不见了。新铺的茅草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像一块崭新的补丁，但至少不会再漏雨了。

　　“多少钱？”艾伦问。

　　老柯林想了想。“不要钱。算是村里给新领主的一点心意。”

　　艾伦看了看老柯林，又看了看老维克和小罗伊。老维克面无表情，小罗伊憨厚地笑了笑。

　　“谢谢。”艾伦说。

　　“不客气。”老柯林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领主大人，您要是还想修什么东西，别自己动手了。叫我们一声就行。我们虽然穷，但干活不要钱。”

　　说完，他带着老维克和小罗伊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新修的屋顶上。茅草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看起来暖洋洋的。

　　艾伦走到屋檐下，伸手摸了摸墙壁。干的。昨晚还湿漉漉的墙皮，今天已经干了。

　　不会漏雨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领主。”雷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伦回过头。雷恩站在泥地里，浑身湿透，满身是泥，裤子还是湿的。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怎么了？”

　　“我会努力的。”雷恩说，“我会学会修屋顶，学会爬梯子，学会管好那头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艾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裤子换了。”他说。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脸又红了。

　　“是，领主。”

　　他转身朝棚子走去。驴正蹲在棚子门口，看到他过来，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给他让了个位置。

　　雷恩在棚子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条干裤子换上。他把湿裤子搭在棚子外面的木桩上晾着。

　　艾伦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条湿裤子在风中飘。

　　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你也知道安慰人？”艾伦摸了摸驴的脑袋。驴的毛很硬，像一把旧刷子。

　　驴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手鼻涕。

　　艾伦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对驴说。

　　驴不理他，低下头继续啃泥。

　　雷恩从棚子里走出来，换了条干裤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走到艾伦面前，站得笔直，像一个真正的骑士那样。

　　“领主，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艾伦想了想。

　　“先吃饭。”

　　“然后呢？”

　　“然后……”艾伦看了看院子，看了看歪脖子树，看了看破栅栏，看了看那头驴，“然后再说吧。”

　　阳光很好。

　　屋顶修好了。虽然梯子断了，床单破了，骑士尿了裤子。

　　但屋顶修好了。

　　不会再漏雨了。

　　艾伦觉得，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晚上，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不用再被雨水浇醒。

　　不用再跟蘑菇抢床。

　　不用再听着“滴答滴答”的水声发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走吧，”他对雷恩说，“去老柯林家喝汤。今天说不定加了四粒盐。”

　　雷恩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棚子。

　　驴正蹲在棚子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

　　“驴怎么办？”雷恩问。

　　“它自己会找吃的。”艾伦说，“比你能干。”

　　雷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泥泞的村道，朝老柯林家走去。

　　身后，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泥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