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艾伦在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但没睡多久，就被一阵砸门声吵醒了。砰砰砰，像有人拿锤子往门上招呼，连屋顶的茅草都震落了几根。

　　“来了来了。”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的脚踩进了昨晚接雨水的盆里。盆翻了，水洒了一地，裤腿湿了半截。

　　他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老柯林，穿着一件湿透的外套，手里举着一把破伞。伞面上有三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正好浇在他头上。

　　“领主大人，王都来信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急件。”

　　艾伦接过羊皮纸，展开。花体字写得很工整，大意是：一名叫雷恩的骑士被开除出骑士团，遣送至边隅领，三日后到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得拒收，违者罚款五百金币。”

　　“我能拒收吗？”艾伦问。

　　老柯林沉默了一会儿。“上一任领主也收到过这种通知。是个女巫学徒，只会一种让花提前开的魔法。她来了以后把庄稼全催熟了，结果熟得太早，还没长好就烂了。上一任领主把她赶走了，王都罚了他一千金币，他就跑了。”

　　“跑了？”

　　“跑了。往东跑的，说宁可去喂龙。”

　　艾伦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口袋。

　　“所以，我只能收下？”

　　“只能收下。您有钱交罚款吗？”

　　“没有。”

　　“那就收下吧。”老柯林说，“说不定那个骑士还不错呢。”

　　“他是被开除的。”

　　“总比没有强。至少能站站岗。”

　　“他什么时候到？”

　　“三日后。骑驴来的。”

　　“骑士骑驴？”

　　“他的马不肯让他骑。”老柯林说，“每次上马都被摔下来，后来就改骑驴了。”

　　艾伦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

　　老柯林撑着破伞走了。雨水从他身后漏了一路。

　　***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艾伦没有闲着。他去老汤姆的杂货铺赊了一根绳子和一盒钉子，老汤姆没有要利息，因为艾伦看起来实在太惨了——胡子拉碴，裤子破了四个洞，光着一只脚。

　　“您这样出去，会吓到人的。”老汤姆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双旧靴子，“送您的，算是欢迎新领主。”

　　艾伦接过靴子，穿上。有点大，但比光着脚强。

　　他还去找铁匠乔治借锤子，乔治不在家。邻居说乔治去王都了，找税务官理论矿石税的事。

　　“他能说赢吗？”

　　邻居看了艾伦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上一个去找税务官说理的人，回来的时候连裤子都被扒了。”

　　艾伦沉默了。

　　三天里，他吃了六顿野菜汤。老柯林每天给他送两碗，汤里的盐从一粒变成了两粒，大概是庆祝他顺利度过了第一个星期。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艾伦就醒了。

　　不是被雨浇醒的——今晚没下雨。是被冻醒的。深秋的风从屋顶的洞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晨雾很浓。院子里的歪脖子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的村子看不清楚，只有几点昏黄的灯光在雾中闪烁。

　　雾渐渐散了。

　　远处传来一阵声音。不是马蹄声，是蹄声，节奏很慢，一瘸一拐的，夹杂着“哼哼”的声音。

　　一头灰色的瘦驴走到院子门口，背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生锈的链甲，头盔歪戴，手里举着一面破旗，旗上画着一只像土豆的狮子。

　　驴停下来。那人从驴背上往下滑，一条腿先迈过来，身子一歪，抓住驴鬃毛才稳住，然后“咚”的一声落地。

　　他站定，整了整头盔，挺起胸膛，行了个骑士礼。

　　“阁下！我乃王国骑士团，预备替补候补……见习骑士，雷恩。奉王都之命，前来边隅领报到！”

　　艾伦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野菜汤。他看着眼前这个骑士——生锈的链甲，歪戴的头盔，破洞的靴子。

　　“预备替补候补？”

　　“是，阁下。骑士团的正式编制是三百人，替补是五十人，候补是二十人，预备替补……是十人。”

　　“你是第十个？”

　　“第九个。第十个上个月被开除了。”

　　“你主要负责什么？”

　　雷恩的脸红了。“主要负责……刷马。还有扫马厩，给马蹄子上油。”

　　“你会骑马吗？”

　　“不会。每次上马都会被摔下来。长官说我是史上第一个不会骑马的骑士。”

　　“那你怎么来的？”

　　“骑驴。驴比较稳，不会把我摔下来。就是走得慢，脾气不太好。”

　　艾伦看了一眼那头驴。驴正在低头啃泥。

　　“你会什么？”

　　雷恩想了想，突然大声喊道：“冲锋！”

　　艾伦被吓了一跳，汤碗晃了晃。

　　“还有呢？”

　　“喊完就跑。”雷恩的声音小了下来，“战术性撤退。”

　　“跑？”

　　“跑到比较远的地方，重新组织队形。长官说，有利地形就是比较远的地方。”

　　艾伦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被开除了？”

　　“是，阁下。上个月骑士团演习，我喊完冲锋跑得太远，跑出了演习场。长官找了半天才找到我，就把我开除了。”

　　“跑了多远？”

　　“大概……五里。我跑得快。”

　　艾伦沉默了片刻。

　　“你被收容了。至少你会喊。”

　　雷恩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阁下？您愿意收留我？”

　　“我不收留你，王都要罚我五百金币。我没钱。”

　　“那……我住哪儿？”

　　艾伦指了指领主府旁边的一个破棚子。“那儿，你自己收拾。”

　　雷恩走到棚子前，推开歪歪斜斜的门，往里看了一眼——烂木头、碎瓦片、老鼠窝。

　　“这儿……能住人吗？”

　　“我住的地方还长蘑菇呢。你要是不满意，可以睡外面。”

　　雷恩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驴背上卸行李。他刚伸手解鞍子，驴突然抬起后腿，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雷恩往前踉跄了两步，捂着屁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连驴都欺负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马不让我骑，驴也不听我的话，长官把我开除了，同僚笑话我，连一头驴都……”

　　他的肩膀在颤抖。

　　艾伦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你被收容了。”

　　雷恩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谢谢您，阁下。”

　　“别叫我阁下。叫我领主就行。或者叫那个谁。”

　　“您的名字是……”

　　“艾伦。虽然你大概明天就会忘。”

　　雷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继续卸行李。这一次，他绕到了驴的侧面，离驴的后腿远远的。

　　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又转回去继续啃泥。

　　远处，老柯林端着一碗野菜汤走了过来。

　　“领主大人！早饭来了！今天加了三粒盐！”

　　艾伦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很淡，很苦，有一点点咸。

　　但今天这碗汤，好像比昨天的好喝一点点。

　　也许是因为院子里多了一头驴。

　　也许是因为多了一个人。

　　“喂。”艾伦喊了一声，“下来吃饭，吃完再收拾。”

　　雷恩站起来，走到艾伦面前。

　　“谢谢您，领主。”

　　“别谢我。我是怕你饿死了，没人帮我喊冲锋。”

　　雷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傻，但很真诚。

　　驴站在院子里，继续啃泥。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泥地上。

　　虽然房子还是漏雨的，屋顶还是破的，裤子还是烂的，口袋还是空的。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