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个“废物”到来
屋顶修好后的第二天,艾伦睡了一个安稳觉。
没有雨水滴在脸上,没有蘑菇从干草里冒出来,没有风从洞里灌进来。他躺在干草上,裹着那件破外套,一觉睡到了天亮。
这是他来到边隅领后,睡得最好的一夜。
可惜好景不长。
清晨,他刚端起老柯林送来的野菜汤,就看到老柯林从村口走来,手里又举着一卷羊皮纸。
艾伦的心往下沉了沉。
“王都又来通知了?”他问。
老柯林点了点头,把羊皮纸递给他。“女巫学徒,三天后到达。”
艾伦展开羊皮纸,扫了一眼。格式跟上次一模一样,只是把“骑士”换成了“女巫学徒”,把“雷恩”换成了“莉莉”。下面还是那行小字:“不得拒收,违者罚款五百金币。”
他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上一任就是因为拒收了一个女巫学徒被罚破产的,对吧?”他说。
“对。”老柯林说,“就是她。”
“同一个?”
“同一个。”老柯林顿了顿,“她被上一任赶走之后,又在王都待了几个月。没人愿意收她,王都就把她送到我们这儿来了。”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
“她有什么问题?”
“只会一种魔法。让种子开花。”老柯林说,“控制不好,开花量太大。上一任让她种菜,她把整片菜地变成了花海,庄稼全烂了。”
艾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但无所谓。
“三天后到?”
“三天后。”
“怎么来?”
“信使说她骑扫帚来。”
艾伦愣了一下。“扫帚?女巫不都骑扫帚飞吗?”
“她不会飞。”老柯林说,“她骑着扫帚当棍子跳着走。”
艾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女巫学徒,骑着一根扫帚,在路上一蹦一跳地前进。画面太荒诞了,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笑容就凝固了。
因为他意识到,三天后,这个人就要成为他的领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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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艾伦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雷恩站在他旁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还是那件链甲,但至少把泥擦掉了。驴蹲在棚子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
“领主,我们在等什么?”雷恩问。
“等另一个废物。”艾伦说。
“又一个?”
“又一个。”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是被开除的?”
“她。女巫学徒。”
“女巫!”雷恩的眼睛亮了一下,“女巫会魔法!她会变出食物吗?会变出金币吗?会变出一匹听话的马吗?”
“她只会让种子开花。”艾伦说,“而且控制不好。”
雷恩的眼睛暗了下去。
远处,村口的方向,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一蹦一跳的,像一只袋鼠。每跳一下,身体就往前移动一小段距离,节奏很慢,但很稳定。
走近了,艾伦才看清——那是一个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扎着两条双马尾,头发是棕色的,脸上有雀斑。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袍子太大,拖在地上,像一件披风。
她手里——不,她胯下——骑着一根扫帚。
不是骑着飞。是骑着跳。
她把扫帚夹在两腿之间,双手握着扫帚柄,像小孩骑木马一样,一蹦一蹦地往前跳。每跳一下,扫帚的尾部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扬起一小片尘土。
她跳到大门口,停下来。
从扫帚上下来的时候,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把扫帚扛在肩上,走到艾伦面前,仰起头。
她的眼睛很大,蓝色的,像两颗玻璃珠。
“您是领主吗?”她问,声音细细的,像一只小老鼠。
“是。”
“我叫莉莉。”她低下头,“王都让我来的。”
艾伦看着她——双马尾,雀斑,过大的黑袍子,扛在肩上的扫帚。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女巫,更像一个迷路的小女孩。
“你会什么?”艾伦问。
莉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我会开花术!让任何种子瞬间开花!”
她说着,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黑黑的,小小的,像一粒芝麻。她蹲下来,把种子按进泥地里,然后伸出手掌,对准那块地,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手掌发出淡淡的绿光。
然后——爆炸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从地里冒出一朵花,但长得太快了,像一颗炮弹从地里射出来。花茎像蛇一样窜出来,花苞像拳头一样大,然后“啪”的一声绽开,花瓣四散飞溅,花粉像烟雾一样弥漫开来。
艾伦被花粉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
雷恩也被呛了,但他打了五个。
莉莉站起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怎么样?厉害吧?”
艾伦看着那朵花——一朵红色的玫瑰,有脸盆那么大,花瓣厚得像肉片。花茎比他的手臂还粗,上面长满了刺。
“这……是玫瑰?”他问。
“应该是。”莉莉歪着头看了看,“但我想要的是雏菊。”
艾伦沉默了。
“你控制不好?”他问。
莉莉的笑容消失了。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老师说我的魔力太强了,开花量是正常人的十倍。每次施法,花都会长得太大、太快、太猛。她让我控制,但我控制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老师说我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女巫。”
雷恩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至少你会开花。”
“有什么用?”莉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开花又不能当饭吃。上一任领主让我种菜,我把菜地变成了花海,庄稼全烂了。他把我赶走了。”
艾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还有种子吗?”他问。
莉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种子——各种各样的,黑的、黄的、褐色的,大大小小,像一把杂粮。
“给我。”艾伦接过种子,走到院子里那片空地上——就在歪脖子树旁边,一块不大不小的泥地。他用脚踩了踩地面,松了松土,然后把种子撒下去。
“来。”他退后几步,对莉莉说,“对这块地施法。”
莉莉愣了一下。“您不怕我把您的院子毁了?”
“院子已经够破的了。”艾伦说,“再破也破不到哪儿去。来吧。”
莉莉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块地前,伸出手掌,对准地面。
绿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亮。
地面开始震动。泥土裂开,绿色的嫩芽从裂缝里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一株、两株、三株……十几株植物同时生长,茎秆像蛇一样扭曲缠绕,叶子像伞一样张开,花苞像气球一样膨胀。
然后,花开了。
不是普通的花。是向日葵。
两米高。
不,三米高。
艾伦仰起头,看着那些向日葵——它们比他高出一大截,粗壮的茎秆像小树一样,金黄色的花瓣像盘子一样大。每一朵向日葵都朝着太阳,金灿灿的,亮得晃眼。
然后,向日葵开始转头。
不是慢悠悠地转。是飞快地转。像风扇一样。
嗖嗖嗖。
向日葵的头在茎秆上飞速旋转,转得花瓣都模糊了,发出“呼呼”的风声。风从花盘上扇出来,吹得艾伦的头发往后倒,吹得雷恩的链甲哗哗响,吹得驴的耳朵往后贴。
一只鸡不知从哪里跑进了院子。是一只母鸡,肥嘟嘟的,大概是村里某户人家养的。
母鸡在院子里闲逛,走到向日葵旁边,好奇地啄了一下茎秆。
向日葵的风扇叶子——不,花瓣——正好转到那个位置,“啪”的一声,把母鸡扇飞了。
母鸡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飞过歪脖子树的树梢,飞过栅栏,飞过村道,消失在远处的屋顶后面。
雷恩张大了嘴巴。
“那只鸡……飞了。”他说。
艾伦也张大了嘴巴。
第二只鸡又跑进来了。这次是一只公鸡,红冠绿尾,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院子,好像这里是它的地盘。
它走到向日葵旁边,还没来得及啄,就被另一朵向日葵的花瓣扇中。“啪”的一声,公鸡也飞了,飞得比母鸡还高,还远,像一颗红色的炮弹。
“两只鸡了。”雷恩说。
艾伦转过头,看着莉莉。
莉莉站在原地,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色煞白。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会这样……之前的开花术从来没让花转过……这不对……这不应该……”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老师说得对,”她哭着说,“我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女巫。我连花都控制不好。我只会搞破坏。我是个废物。”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艾伦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些疯狂转头的向日葵。
三米高,风扇速度,已经扇飞了两只鸡。整个院子里全是“呼呼”的风声,像有一架风车在运转。
“不,”艾伦说,“你已经很厉害了。”
莉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创造了……新物种。”艾伦指了指那些向日葵,“会转头的向日葵。以前没有人做到过。”
“可是……”
“你老师说她没见过这样的花,对吧?”
莉莉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艾伦说,“你不是控制不好,你是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品种。你老师做不到,因为她只会按部就班。你不一样。你是天才。”
莉莉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真的?”
“真的。”艾伦说,“你看这些花,多壮观。谁能种出三米高的向日葵?谁能让向日葵像风扇一样转?只有你。”
莉莉破涕为笑。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看着那些疯狂转头的向日葵,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光芒。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它们什么时候会停?”
艾伦看了看那些花。它们转得正欢,没有要停的意思。
“不知道。”他说,“三天?一个星期?你以前的花能开多久?”
“最久的开了三天。”
“那就三天。”艾伦说,“三天之内,大家绕着院子走。别靠近菜地——不,别靠近向日葵。”
雷恩在旁边举起手。“领主,我的驴还在院子里。”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头驴。
驴正蹲在棚子门口,距离向日葵大概五米远。它的耳朵被风吹得往后倒,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它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它没事。”艾伦说,“它比我们聪明,知道蹲着不动。”
话音刚落,一朵向日葵的花瓣扇了一下,一股强风扫过,驴的耳朵被吹得翻了过来,露出了粉红色的耳廓。
驴打了个响鼻,但没动。
“看,”艾伦说,“稳如泰山。”
雷恩小声嘟囔了一句。“它是被吓傻了。”
“闭嘴。”
院子里,向日葵继续疯狂转头。呼呼呼,呼呼呼,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风车。
远处,传来一个妇女的喊声:“我的鸡!谁看见我的鸡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我看见它飞了!往东边飞的!”
“飞了?鸡怎么会飞?”
“我也不知道!但它确实飞了!”
艾伦、雷恩和莉莉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莉莉小声说:“领主,我能……留下吗?”
艾伦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有一种期待,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动物在等待收留。
“你被收容了。”艾伦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施法,先告诉我你要种什么。我好把鸡赶远一点。”
莉莉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开心。
雷恩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领主,我的驴……”
“你的驴没事。”艾伦说,“它比你有用。”
雷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驴蹲在棚子门口,眯着眼睛,享受着向日葵扇出来的风。那表情,像是在度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