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死寂如万物终焉。

　　夜玄意识回笼，不是自然苏醒。

　　是从深渊边缘，被强行拉回破碎现实。

　　剧痛入骨，似要撕裂神魂。

　　经脉如枯藤焦裂，秩序本源干涸，神魂布满裂痕。

　　周身伤势齐齐发作，肉身濒临崩溃。

　　他想睁眼，眼皮重如泰山。

　　只觉被人背负前行，耳边是沉重喘息，身下是温暖与刺痛交织的触感。

　　是谁？

　　记忆翻涌：庆典崩塌、曦皇震怒、天罗地网、地缝逃亡、暗红洞穴、赤发少女……

　　是赤溟。

　　那个混沌遗民少女。

　　她竟选择带他走。

　　夜玄心下冰冷静止。

　　重伤之躯落入谁手，皆为鱼肉，何况是对秩序本能排斥的混沌遗民。

　　她是利用，是怜悯，还是另有图谋？

　　无从知晓。

　　他强压神魂剧痛，将一丝残识沉入识海，与黯淡将熄的大道之核建立微末连接。

　　【宿主意识恢复，连接强度不足 1%】

　　【能量枯竭，秩序本源重损，肉身致命伤，神魂濒临崩溃，生存概率 0.03%】

　　【载体：混沌侵蚀生命体，强度中高，状态不稳，行为：背负移动，意图不明，威胁等级：高】

　　【当前：混沌边荒中层，后方天网扫描持续远离】

　　信息寥寥，却足够关键。

　　他活着，却离死不远。

　　赤溟带他深入混沌，暂脱天网追踪。

　　她威胁极高，却暂无杀意。

　　环境愈发恶劣。

　　夜玄试着凝神识探路。

　　刚触外界狂暴混沌能量，便如雪花入炉，瞬间消融。

　　神魂反噬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身躯微颤，暗金血丝再溢嘴角。

　　“别动！”

　　冰冷沙哑的声音贴耳传来，是赤溟。

　　她察觉背上动静，覆鳞之手猛地扣住他右臂，力道带着警告。

　　混沌气息刺得肌肤微麻。

　　“你那点残魂，在此乱探，是想速死？”

　　赤溟喘息粗重，背负前行于混沌深处，对她亦是重负。

　　“此地混沌含湮灭之力，你的神魂沾之即焚！”

　　夜玄沉默。

　　他知赤溟所言非虚。

　　混沌中层能量狂暴侵蚀，以他状态，任何力量外放皆是自寻死路。

　　“我们在哪？”

　　他声音微弱如蚊蚋。

　　“不知。”

　　赤溟答得干脆，脚步不停，在混沌险地中矫健穿行，对地形熟稔远超夜玄。

　　“只知往深处走，甩掉后方的光。”

　　后方的光，便是天网扫描。

　　“为何带我？”

　　夜玄问出核心。

　　赤溟脚步微不可查一顿，扣着他手臂的手微紧。

　　沉默蔓延，只有喘息与踏碎异物的脆响。

　　片刻后，她声音冰冷，藏着刻骨恨意：

　　“因你提了神庭。你说，他们也杀我这般异类。”

　　“况且……”

　　她声音更低，带着自嘲的痛苦。

　　“你说，跟你走，或许能寻到不痛的路。”

　　“你的气息虽让我痛不欲生，”

　　她咬牙，身躯微颤。

　　“但留在此地，更痛。金甲再来，要么被碾死，要么变成不认识的怪物。”

　　疲惫绝望之下，燃着一丝不甘求生的火苗。

　　“你是赌一把。”

　　夜玄平静开口。

　　“赌我这个让你痛、却能压制你混乱、同被神庭追杀的人，或许知些真相。或是做你的盟友，或是诱饵。”

　　赤溟未答，只发出一声低沉咕噜，算作默认。

　　无温情，尽是算计利用。

　　可在混沌边荒的绝境中，这便是最真实的合作根基——共敌，同困。

　　“我伤势极重，需安全之地与能量补充。混沌能量于我有害，需秩序或中性能量。”

　　夜玄陈述事实。

　　“你可有办法？”

　　“没有。”

　　赤溟干脆利落。

　　“此地唯有混沌，你说的能量，我所知之处早已绝迹。”

　　意料之中，夜玄并未绝望。

　　“可知混沌稀薄稳定、能隔绝探测的地方？”

　　他换了思路。

　　只需片刻，以大道之核基础法门吊命，延缓神魂崩溃。

　　赤溟沉默思索，片刻后声音带着忌惮：

　　“有一处，极险。混沌能量诡异，时静得可怖，时爆撕碎一切的乱流。且有凶物盘踞，我往日只敢远避。”

　　“但能避天网扫描，能量场混乱，可扰探测。”

　　险地，却有生机。

　　“去那里。”

　　夜玄毫无犹豫。

　　留此逃亡，唯有死路。险中，往往藏机。

　　赤溟微讶他的果断，熔金眸中微光一闪。

　　她调整姿势，辨明方向，朝一片混沌似凝固的幽暗区域疾行。

　　速度极快，混沌地形如履平地。

　　夜玄察觉周遭混沌愈发粘稠沉重，光线黯淡，前方隐有庞然威压传来。

　　不知多久，赤溟停在一片奇异空地边缘。

　　那是数百丈方圆的球形空间，内部混沌稀薄如真空，呈死寂灰白。

　　空间壁是浓如实质的混沌能量流，暗红、深紫、漆黑交织蠕动，如巨型彩茧。

　　空间内并非空荡。

　　中心立着一簇暗色水晶，散发不祥幽光。

　　地面壁上散落巨大骨骸，齿痕爪印狰狞，透着古老凶戾。

　　“便是此处，静默之茧。”

　　赤溟声音压低，满是警惕。

　　“内部时而安稳，时而爆发混沌潮汐。中心水晶附近，是巢穴，绝不可近！”

　　夜玄凝目望去。

　　此地确能隔绝探测，内部能量虽诡异，却无外界狂暴侵蚀。

　　那些骨骸，或许藏有可用之物。

　　“入内，寻边缘，远离中心。”

　　夜玄下令。

　　赤溟凝神扫视片刻，小心翼翼背着夜玄踏入能量屏障。

　　入内瞬间，压力骤减。

　　混沌侵蚀大消，对夜玄而言，已是难得喘息之地。

　　他亦察觉，赤溟似也松了口气，此地对她体内暴走煞气，似有安抚压制之效。

　　赤溟将他轻放于茧壁边缘，远离水晶与骨骸，随即退开数丈，下意识远离他身上的秩序气息。

　　她半跪撑地，剧烈喘息，赤发被汗水浸湿，覆鳞肌肤下暗红流光不安窜动。

　　夜玄靠在茧壁上，气力彻底耗尽，连抬指都难。

　　黑暗再度弥漫，意识飘摇。

　　但他不能昏死。

　　他艰难转眸，看向几丈外的赤溟。

　　熔金眸在灰白光线下醒目，却满是疲惫痛苦，警惕与茫然交织。

　　夜玄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冷定，穿透力极强：

　　“听着。”

　　“此地暂安，我需时间修复伤势，哪怕一丝一毫。”

　　“此间勿扰我，你亦勿动不稳定力量。此地能量场对你影响未知，恐引祸端。”

　　“外有神庭天网，内有未知险地，中心水晶，绝不可近。”

　　“在我恢复行动力、寻到下一步计划前——”

　　他黯淡银链对上赤溟熔金双眸。

　　“你有二选。”

　　“一，留在此地，遵我规矩。我需时，你助我、报我信息。作为回报，我寻缓解你痛苦之法，神庭追至，你我并肩。”

　　“二，现在离开。独自面对神庭追杀与体内失控力量。”

　　“若选留下——”

　　夜玄目光如冰刃，刮过赤溟覆鳞脸颊，刺入她瞳眸深处。

　　“便须全听我的。”

　　“在此地，你的混沌本能、痛苦、不稳，随时会将你我拖入万劫不复。”

　　“所以——”

　　他缓缓吐出最后通牒：

　　“跟我走，按我规矩。”

　　“或者——”

　　“现在，就死。”

　　话音落。

　　夜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昏死过去。

　　最后一瞬，他看见赤溟熔金眸中骤缩的瞳孔，满是震惊、愤怒、屈辱、挣扎，与更深的茫然恐惧。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