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战
尸王从山路上走下来的时候,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血色的月光洒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灰紫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断掉的两根手指已经不再流血,剩下的三根指甲又长了一截,像三把弯曲的镰刀。
它走得很慢,不急。
它在享受。
八百年前被斩灵宗封印在这座山里,暗无天日,以腐肉和地下水为食。八百年后终于出来了,它要慢慢走,慢慢品味这自由的空气,慢慢欣赏猎物们恐惧的表情。
但它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下了。
因为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冷月。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刃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身后站着六个人,三男三女,都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各种武器。
“让开。”尸王说。
“不让。”冷月说。
尸王歪了歪头,看着这个不怕死的女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冷月说,“八百年前的尸王,被斩灵宗封印的邪物。修为元婴后期,力量堪比化神初期。弱点——心脏不在体内,埋在灵脉下面。杀你,必须先取心脏。”
尸王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谁?”
“冷家,冷月。”
尸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冷家。听说过。临江市的修真世家,三代以内出过一个金丹期的老祖。”它舔了舔嘴唇,“你的血,应该比普通人的好喝。”
冷月握紧了短剑。
“试试。”
尸王动了。
它没有用爪子,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但这一步迈得很大,从十米外直接跨到了冷月面前。
冷月没有退。她一剑刺向尸王的胸口,剑刃上的符文亮起,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尸王伸出右手,用仅剩的三根指甲夹住了剑刃。
“铛”的一声,短剑停在了半空中,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冷月用力往回抽,抽不动。她的脸涨红了,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但短剑像长在了尸王手里一样。
“力气太小了。”尸王说。
它手腕一翻,短剑从冷月手里脱出,飞出去十几米远,插在泥地里。冷月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尸王伸出左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冷月的脚离地了。尸王的手很大,一只手就握住了她整个脖子。她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手在空中乱抓,脚在空中乱蹬。
“大小姐!”中年男人冲上来,一刀砍向尸王的手臂。
尸王看都没看他,一巴掌扇过去,把他整个人扇飞出去,撞在老槐树上,树干裂了一条缝。中年男人滑下来,嘴里吐血,挣扎了两下,没站起来。
其他五个人也冲上来了。
刀、剑、匕首、弩箭,全部招呼在尸王身上。
尸王纹丝不动。
它的皮肤像铠甲,普通武器根本破不了防。
“烦。”尸王说。
它松开冷月的脖子,冷月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尸王转身,三下五除二,把五个人全部打飞。每人一掌,每人断至少两根肋骨。
不到三十秒。
六个人,全部倒地。
尸王站在原地,浑身是血——不是它的血,是那些人的血溅在它身上的。
它低头看冷月。
冷月跪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脖子上有五个黑色的指印,像是被烙铁烫过的。
“你的血,我等会儿来喝。”尸王说。
它从她身边走过,走进了村子。
冷月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她趴在地上,看着尸王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陆沉……”她的声音很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快……”
村西。
张铁柱听到了打斗声,听到了惨叫声,听到了尸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的手在抖,锄头柄都快握不住了。
“村长。”旁边的年轻人声音发颤,“它来了。”
“我知道。”
“我们跑吧。”
“跑什么?”张铁柱咬着牙,“跑了,村子就没了。”
“可是——”
“没有可是。”张铁柱站起来,从沟里爬出来,站在路中间,面朝尸王来的方向。
五个壮劳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爬了出来,站在张铁柱身后。
六个人,六把农具。
面对着八百年前的尸王。
尸王走到村西路口,看到这六个人,停了一下。
“你们是认真的吗?”它问。
张铁柱举起锄头:“滚出青山村!”
尸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有骨气。”它说,“可惜,骨气不能当饭吃。”
它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股黑气从它掌心喷出,像一阵狂风,把六个人全部吹飞。张铁柱摔在路边的沟里,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响。
他听到尸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陆沉……”他嘴里念叨着,“靠你了……”
老屋前,地头。
陆沉闭着眼睛,双手握着斩灵剑,剑刃插在泥土里。灵脉在疯狂旋转,灵气在疯狂涌动,灵植在疯狂生长。
神识告诉他——尸王距离他还有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快。
还差一点。
斩灵阵还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完成。
两个小时。
但尸王只需要两分钟就能走到他面前。
院门口。
苏大壮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柴刀。
月光下,老头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听到了尸王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他转过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浑身在发抖。他的血已经流了太多,画符用了一碗,维持阵法又用了一碗。再这样流下去,不用尸王动手,他自己就死了。
“小子。”苏大壮说,“你欠我一命。”
陆沉没有回答。他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他的全部意识都沉在灵脉深处,和那颗黑色的心脏纠缠在一起。
苏大壮转过头,面朝院门。
尸王出现在院门口。
它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苏大壮,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陆沉。
“一个老头。”它说,“一个快死的年轻人。”
它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苏大壮举起柴刀。
“站住。”
尸王停下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好奇。
“你一个炼气九层的老头,也敢拦我?”
苏大壮没有回答。他握紧柴刀,刀口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你知道我是谁吗?”尸王问。
“知道。”苏大壮说,“八百年的老怪物,吃了不知道多少人。”
“那你还敢拦我?”
苏大壮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很畅快的笑。
“六十年前,我从药王谷跑出来,跑到青山村,娶了媳妇,生了娃,种了一辈子地。”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今天,做一件。”
他举起柴刀,朝尸王冲了过去。
尸王没有躲。
它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柴刀的刀刃。
“咔嚓”一声,刀刃断了。
苏大壮手里只剩下一截木柄。
尸王另一只手拍过来,拍在苏大壮的胸口。
“咔嚓”的声音不是柴刀,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苏大壮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枣树上,又摔在地上。他嘴里涌出一口血,血里带着碎肉——不是肉,是肺。
他趴在地上,动不了。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陆沉。
陆沉还闭着眼睛,还在布阵。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的意识在灵脉深处,和心脏搏斗。
“小子……”苏大壮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快……”
尸王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陆沉。
它走到地头,看着那片灵植,看着插在泥土里的斩灵剑,看着闭着眼睛的陆沉。
“斩灵阵。”它说,“你想把我的心脏从灵脉里剥离出来。”
它蹲下来,看着陆沉的脸。
“可惜,你没时间了。”
它伸出手,抓向斩灵剑的剑柄。
就在它的手指碰到剑柄的瞬间,一道白光从侧面射过来,打在它的手背上。
“嗤”的一声,尸王的手背冒出一股黑烟。
它缩回手,转头看。
林婉儿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手枪——不是普通的枪,是药王谷特制的“破邪铳”,子弹是用银和灵药混合制成的,专门克制阴邪之物。
她的白裙子上沾满了泥,头发散乱了,脸上全是汗。她是从后山跑下来的,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脚底板磨出了血。
但她站在那里,举着枪,手没有抖。
“放开他。”她说。
尸王看着她,歪了歪头。
“药王谷的人。”
“对。”林婉儿说,“药王谷第一百三十七代弟子,林婉儿。”
“你知道药王谷的祖师爷,八百年前是怎么死的吗?”尸王笑了,“被我吃的。”
林婉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退。
她又开了一枪。
尸王躲开了。子弹打在泥土上,炸开一朵白色的火花。
“你的枪里只有两发子弹。”尸王说,“打完了吧?”
林婉儿扣动扳机——空响。
没子弹了。
尸王笑了,朝她走过去。
“你的血,应该比那个老头的好喝。”
林婉儿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撞上了门框。
没有退路了。
尸王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林婉儿的脚离地了。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她的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在尸王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陆……沉……”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快……”
地中央。
陆沉的意识在灵脉深处。
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神识。
他听到了苏大壮骨头断裂的声音。
听到了林婉儿喉咙被掐住的声音。
听到了尸王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他的意识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快。”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快。”
灵脉旋转得更快了。
心脏在颤抖。
灵植在疯狂生长,叶子变成了金色,茎秆变成了银色。
斩灵阵,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需要他的血。
全部的血。
陆沉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尸王掐着林婉儿的脖子,林婉儿的眼睛已经开始翻白了。
他看到了苏大壮趴在枣树下,身下全是血,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冷月倒在村口,脖子上五个黑色的指印。
他看到了张铁柱倒在路边的沟里,后脑勺在流血。
他看到了所有人——都倒下了。
只有他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还在流血。
不够。
需要更多。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落在斩灵剑上。
剑刃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亮得像太阳。
灵脉猛地一震。
心脏从灵脉深处被拽了出来。
黑色的,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
它在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沉伸出左手,握住了它。
尸王的身体僵住了。
它松开林婉儿的脖子,林婉儿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
尸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洞,拳头大的洞。洞里没有血,没有肉,什么都没有。
心脏不在了。
“不……”它的声音在发抖,“不可能……”
陆沉站起来。
左手握着尸王的心脏,右手拔出斩灵剑。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浑身在发抖。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尸王的耳朵里,“今天杀不了你,不代表明天杀不了你。”
他握紧了手里的心脏。
“现在,是明天了。”
尸王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
陆沉捏碎了心脏。
“啪”的一声,像捏碎一个鸡蛋。
黑色的汁液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尸王的身体开始崩溃。
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变成粉末,粉末变成灰尘。从脚到头,一寸一寸地消散。
它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没有了。
不到十秒。
八百年的尸王,变成了一堆灰。
风吹过来,灰飞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灰被风吹散。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失血太多了,灵力也快耗尽了。斩灵阵抽走了他一半的修为,化神境跌到了元婴后期。
他转过头,看苏大壮。
老头趴在枣树下,一动不动。
陆沉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搭在苏大壮的脖子上。
脉搏。
还有。
很弱,但还有。
“苏大爷。”陆沉的声音很轻,“你还活着。”
苏大壮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陆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赢了?”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赢了。”
“好……好……”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但脉搏还在。
陆沉转头看林婉儿。
她靠坐在门框上,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喘气。脖子上五个黑色的指印,已经肿了起来,像一条黑色的项链。
“林老师。”陆沉说,“药箱呢?”
林婉儿指了指地上——药箱在她旁边,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陆沉从里面翻出止血带和金疮药,开始给苏大壮包扎。
手在抖。
包扎了三遍才包好。
林婉儿爬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绷带。
“我来。”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去看看冷月。”
陆沉站起来,往村口走。
腿发软,走不稳,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村口,冷月还趴在地上。她的脖子上也有五个黑色的指印,但比林婉儿的浅一些。
“冷月。”陆沉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
冷月睁开眼,看着他。
“赢了?”她的声音很小。
“赢了。”
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很放松的笑。
然后她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但呼吸还在。
陆沉站起来,看着整个村子。
村口,老槐树下,六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都在喘气,都还活着。
村西,张铁柱从沟里爬出来,满头是血,但还能走路。他带着五个壮劳力,挨家挨户地敲门,告诉村民们——没事了,安全了。
小学地下室,苏小小推开门,跑出来。她看到天上的月亮——血月还在,但红色在褪,一点一点地变淡。
“赢了吗?”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
她跑到老屋前,看到林婉儿在给苏大壮包扎,看到陆沉站在地头,浑身是血,但还站着。
“陆哥!”她跑过去,抱住他,哭了出来。
陆沉没有推开她。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
“没事了。”他说。
苏小小哭得更厉害了。
月亮褪去了红色,变成了普通的白月亮。
月光洒在灵田上,金色的灵植在夜风里轻轻摇摆,像一片金色的海。
陆沉站在地头,看着这片灵田。
他的修为掉了一半。
他的血被抽走了大半。
他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疼。
但他活着。
青山村活着。
所有人都活着。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泥土上。
灵脉还在运转,没有被破坏。灵植还在生长,没有被污染。
一切都还在。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真的笑了。
这是他从特勤局退役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远处,山的那一边。
天机阁的人站在山顶,看着青山村的方向。
“斩灵阵。”一个人说,“八百年了,终于有人布出来了。”
“那个人,就是斩灵宗的传人?”另一个人问。
“对。”
“要接触他吗?”
“不急。”第一个人说,“先看看。冷家、药王谷、魔修、特勤局——都盯着他。我们等。”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