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布阵
陆沉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尸王虽然退了,但它还在山里。它的心脏还在灵脉下面,它的伤口在愈合,它的力量在恢复。每过一秒,它就离血月最圆的那一晚更近一步。每过一秒,青山村就多一分危险。
他坐在门槛上,斩灵剑横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本不存在的传承记忆。斩灵阵的布阵方法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灵脉为引,灵植为基,施术者的血为媒。
灵脉在脚下。
灵植在地里。
血在他身上。
三样都有了。但布阵需要时间——整整一天。从日出到日落,十二个时辰不能停。中途一旦中断,阵就废了,灵脉也会受损。
他需要一个帮手。
不是冷月那种能打的帮手,是一个能在他布阵的时候,替他守住身后的人。
天刚蒙蒙亮,有人敲门。
不是冷月,不是林婉儿,是苏大壮。
老头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吃。”他把碗递过来,“吃完有事跟你说。”
陆沉接过碗,三口喝完。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苏大壮在他旁边蹲下来,掏出旱烟,点上,吸了一口。
“斩灵阵。”老头说,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你要布斩灵阵。”
陆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在屋里念叨了一宿。”苏大壮说,“我隔着两道墙都听见了。”
陆沉沉默。他以为自己在脑子里想,没想到念出了声。
“斩灵阵需要帮手。”苏大壮说,“一个人布不了。”
“我知道。”
“你有人选吗?”
陆沉摇头。
苏大壮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他也没弹。
“我来。”他说。
陆沉看着他——七十多岁,干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你老了。”
“老了也能打。”苏大壮站起来,把旱烟别在耳朵上,“六十年前,我也是药王谷的弟子。修为不高,炼气九层,但给你当个肉盾够了。”
“会死。”
“死就死。”苏大壮说,声音很平静,“我活了七十六年,够了。小小才十八,她的路还长。”
陆沉看着他的眼睛。老头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勇敢,是认命。他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好。”陆沉说。
苏大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林丫头说她要帮忙配药。冷家那个大小姐说她要守村口。你布你的阵,外面的事,她们顶着。”
陆沉没有说话。
苏大壮走了。
陆沉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那抹鱼肚白。天快亮了。
早上七点,冷月来了。
她没带人,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没有妆,眼圈有点黑——昨晚没睡。
“你要布阵?”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嗯。”
“需要多久?”
“一天。”
“一天之内,尸王会来吗?”
“会。”陆沉说,“它伤得不重,天黑之前就能恢复。天黑之后,它肯定会来。血月还有一天最圆,它等不及了。”
冷月咬了咬嘴唇:“我的人守村口。尸王来了,我拖住它。”
“你打不过它。”
“我知道。”冷月说,“但我能拖。十分钟,二十分钟,够了。”
陆沉看着她。这个女人,从第一次见面就让他觉得麻烦——太强势,太骄傲,太不认输。但现在,她的骄傲变成了一种别的东西。
“谢谢。”陆沉说。
冷月愣了一下。这是陆沉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陆沉。”
“嗯?”
“你别死。”
“尽量。”
冷月走了。
上午九点,林婉儿来了。
她背着药箱,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绿豆汤。”她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今天的比昨天的甜。”
陆沉打开保温桶,倒了一碗,喝了。确实比昨天甜。
“你加了多少糖?”
“半斤。”林婉儿说,“多喝点甜的,心情好。”
陆沉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心情不好?”
“你心情一直不好。”林婉儿在他旁边坐下来,“从你来的第一天起,你就不开心。你不说话,不笑,不和人来往。你把自己关在那个屋子里,像坐牢一样。”
陆沉没有说话。
“但你昨天晚上笑了。”林婉儿说,“尸王来的时候,你笑了。”
“你看到了?”
“小小告诉我的。她趴在门缝里看的。”
陆沉沉默。他确实笑了。不是开心,是手痒。十五年的特勤局生涯,骨子里流的还是战士的血。
“陆沉。”林婉儿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布阵的时候,我会在后山盯着。尸王从那边来,我会给你信号。”
“你怎么给信号?”
林婉儿从药箱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支信号枪。不是普通的那种,枪身上刻着符文,子弹是特制的,打到天上会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药王谷的东西。”她说,“一枪打上去,方圆十里都能看到。”
陆沉接过信号枪,看了看,还给她。
“小心。”
“你也是。”
林婉儿走了。
保温桶留在石桌上,绿豆汤还是温的。
下午两点,陆沉开始布阵。
他站在地头,斩灵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五亩灵植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叶子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闭上眼睛,神识沉入地下。
灵脉在脚下涌动,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灵气很浓,浓得像蜂蜜,黏稠得化不开。但在灵脉的最深处,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尸王的心脏。它在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和尸王本体的心跳完全同步。
陆沉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拔起斩灵剑,在左手掌心划了一刀。
血涌出来,滴在泥土上。
灵脉猛地一震。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着血,在泥土上画符。不是普通的符,是斩灵宗的古符,一笔一划都带着灵气的波动。每一笔落下,灵脉就震动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第一亩地,他画了三十六道符。
第二亩地,三十六道。
第三亩,三十六道。
第四亩,三十六道。
第五亩,三十六道。
一百八十道符,每一道都是用他的血画的。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手在抖。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地中央,把斩灵剑插进泥土里,剑刃没入一半。然后双手握住剑柄,闭上眼睛,把神识和灵力一起灌入剑中。
斩灵阵,启动了。
灵脉开始旋转,像一条被搅动的河流。灵气从地下涌上来,顺着斩灵剑的剑刃往上爬,爬到剑柄,爬到陆沉的手臂,爬到他全身。
他的衣服在灵气的冲击下猎猎作响,头发竖起来,皮肤表面泛起一层金色的光。
灵植也在变化。
它们在疯长。
不是普通的长,是疯狂地长。叶子变大,茎秆变粗,根系深入地下,和灵脉纠缠在一起。每一株灵植都变成了一根阵法的支柱,把灵脉牢牢地固定住。
陆沉的意识沉入了灵脉深处。
他看到了那颗心脏。
黑色的,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它在跳动,每跳一下,就有一股黑气从心脏里涌出来,污染灵脉。
陆沉的神识化作一只手,伸向心脏。
距离心脏还有一尺的时候,一股强大的阻力把他弹了回来。
斩灵阵还不够强。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至少还要六个小时。
太阳开始西斜。
冷月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夕阳把山头染成了血红色,像一把火烧着了整个天空。
“大小姐。”中年男人走到她身边,“探子回报,山谷里有动静。尸王在动。”
“什么时候?”
“快了。天黑之后。”
冷月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还有一个半小时天黑。
“所有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准备战斗。”
六个人同时握紧了武器。
村西,张铁柱蹲在沟里,手里握着锄头。
他旁边蹲着五个壮劳力,每个人的脸都是白的,但没有一个人跑。
“村长。”一个年轻人小声问,“陆沉真的能打赢吗?”
张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了。”张铁柱说,“他答应了保护村子。这个人,说话算话。”
年轻人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镰刀。
小学地下室。
林婉儿把孩子们安顿好,背上药箱,拿起信号枪,走出了地下室。
苏小小跟在她后面。
“林老师,你去哪?”
“后山。”
“我跟你去。”
“不行。”林婉儿回头看着她,“你留在这里,保护孩子们。”
“可是——”
“小小。”林婉儿的语气很严肃,“你答应过陆沉,保护我。你现在就是在保护我——你留在这里,我才能安心去后山。”
苏小小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
“好。”
林婉儿转身走了。她的白裙子在夕阳下被染成了红色,像一朵移动的红花。
后山,山顶。
林婉儿爬了四十分钟,气喘吁吁地到了山顶。这里视野最好,整个山谷尽收眼底——她能看到山谷里的溶洞,能看到溶洞外面的空地,能看到空地上那滩黑色的血迹。
也能看到尸王。
它坐在溶洞门口,身上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左手缺的两根手指没有长出来,但剩下的三根指甲又长了一截。它在等天黑。
林婉儿趴在一块岩石后面,信号枪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尸王。
她在等。
等尸王动。
太阳落山了。
天边最后一抹红色消失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
血月。
比昨晚更红,更圆。
还有一天,它就圆了。
尸王站了起来。
它看着青山村的方向,嘴角裂开,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
“时间到了。”它说。
它迈开步子,朝村子走去。
每一步,地面都在震动。
林婉儿举起信号枪,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一颗金色的子弹冲上天空,炸开,变成一朵金色的花。
方圆十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冷月看到了。
张铁柱看到了。
苏小小从地下室的窗户里看到了。
苏大壮站在陆沉的院门口,看到了。
“来了。”他说。
他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地中央。
陆沉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天上的金色花朵。
尸王来了。
比他预想的早了两个小时。
斩灵阵还需要四个小时才能完成。四个小时。
他转头看向院门口——苏大壮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面朝后山的方向。老头手里握着一把柴刀,刀口磨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苏大爷。”陆沉喊了一声。
苏大壮没有回头。
“布你的阵。”他说,“外面的事,我来。”
陆沉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七十多岁,干瘦,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
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
“好。”陆沉说。
他闭上眼睛,把全部的灵力灌入斩灵剑。
灵脉旋转得更快了。
心脏在颤抖。
快了。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