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村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不是那种宁静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连虫都不叫了，狗也不吠了，空气沉甸甸的，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在胸口上。

　　陆沉坐在门槛上，斩灵剑横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慢。

　　他在听。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神识。

　　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以老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开。方圆五百米内的一切——风的方向、树叶的晃动、地底下的蚯蚓爬行——都在他的脑海里。

　　他在等。

　　等不属于这个村子的东西出现。

　　村口，老槐树下。

　　冷月靠在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握着一把短剑。短剑不长，只有一尺，但剑刃上刻满了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她身后站着六个人，三男三女，都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各种武器——刀、剑、匕首、甚至有一把改良过的弩。

　　“大小姐。”一个中年男人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探子回报，山谷里的雾气散了。”

　　冷月的眉头皱了一下：“散了？”

　　“对。阵法撤了。”

　　冷月的心沉了一下。

　　阵法撤了，意味着魔修不再需要隐藏。他们准备正面进攻了。

　　“所有人。”冷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准备战斗。”

　　六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村东，小学地下室。

　　地下室原本是存放教具的仓库，堆满了旧课桌、黑板擦和发霉的教科书。张铁柱带着人连夜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上稻草和棉被，让老人和孩子坐下。

　　林婉儿坐在地下室门口，药箱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止血带、金疮药和几瓶她自己熬的疗伤汤药。

　　苏小小坐在她旁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柴刀——苏大壮给她的，说“万一有东西进来，你就砍”。

　　“林老师。”苏小小的声音有点抖，“你说陆哥能打赢吗？”

　　林婉儿沉默了两秒。

　　“能。”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欠我一个保温桶。”林婉儿说，“上次送绿豆汤的保温桶，他还没还我。”

　　苏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知道林婉儿是在安慰她，但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可她还是笑了，因为笑比哭好。

　　苏大壮蹲在地下室最里面，抽着旱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古剑的剑鞘——剑给了陆沉，鞘他留着。

　　“师父。”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斩灵宗没有绝。传人还在。”

　　村西，土路上。

　　张铁柱带着五个壮劳力，握着锄头和镰刀，蹲在路边的沟里。

　　他们都是村里的庄稼汉，一辈子没打过架，最激烈的冲突不过是和邻村争水的时候推搡几下。但现在，他们拿着农具，守在这条通往村子的唯一土路上，因为陆沉说“魔修可能从西边绕过来”。

　　“村长。”一个年轻人小声问，“那东西……真的会吃人吗？”

　　张铁柱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前天晚上那三具尸体——脖子上的齿痕，枯白的脸色，被吸干的精血。

　　“会的。”他说。

　　年轻人的脸白了。

　　“但你们不用怕。”张铁柱握紧了锄头柄，“陆沉说了，我们只是看着。真的来了，就跑。”

　　“往哪跑？”

　　“往小学跑。地下室能躲。”

　　年轻人点了点头，但手还是在抖。

　　陆沉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闻到了什么。

　　一股腥臭味，从村后的方向飘过来，混在夜风里，像腐烂的肉和烧焦的头发混在一起的味道。

　　魔修来了。

　　不是从山谷里来的——那条路上有冷月的人守着。

　　是从后山翻过来的。

　　陆沉站起来，把斩灵剑插在腰后，从靴筒里拔出斩魔刃。

　　他没有往后山走。

　　他站在地头，面朝村子，背朝灵田。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魔修的目标不是他，是灵植。

　　第一个黑影从后山的树林里窜出来。

　　速度很快，像一只猎豹，四脚着地，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不是人。

　　是一只被魔化的狼。

　　狼的体型比普通狼大一倍，毛皮是黑色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挂着涎水，牙齿露在外面，像一排生锈的钉子。

　　它冲向灵田。

　　陆沉动了。

　　他没有用灵力，没有用刀法，只是简简单单地跨了一步，挡在狼的面前，然后一刀捅进了狼的喉咙。

　　斩魔刃的符文亮起，狼的血喷出来，是黑色的。狼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第一只。

　　树林里又窜出七八个黑影——狼、蛇、蝙蝠，都被魔化了，眼睛都是血红色的，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它们没有冲向陆沉，而是四散开来，从不同方向冲向灵田。

　　陆沉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把斩魔刃换到左手，右手拔出腰后的斩灵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在算。

　　算每只魔化野兽的轨迹、速度、到达灵田的时间。

　　零点三秒后，他算完了。

　　他睁开眼，左手斩魔刃，右手斩灵剑，冲了出去。

　　第一刀，斩魔刃削掉了一只蝙蝠的头。

　　第二剑，斩灵剑劈开了一条蛇的身体。

　　第三刀，斩魔刃捅进了一只狼的肚子。

　　第四剑，斩灵剑斩断了一只蝙蝠的翅膀。

　　五秒。

　　八只魔化野兽，全部倒地。

　　黑色的血流了一地，渗进泥土里，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陆沉站在尸体中间，喘了一口气。

　　不累。

　　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很久没有杀生了，身体在提醒他，他又回到了那个世界。

　　“啪啪啪。”

　　掌声从后山的方向传来。

　　一个黑袍人从树林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黑袍的人。

　　鼓掌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高大，黑袍的帽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张薄薄的嘴唇。

　　“不愧是特勤局的龙王。”黑袍人的声音很轻，像蛇吐信子，“一个人，五秒钟，杀了八只魔化兽。”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是谁。”黑袍人往前走了一步，“代号龙王，化神境修为，特勤局第一战力。三年前缅甸一战，一人屠了暗网十七个据点，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

　　陆沉的眼神沉了一下。

　　“你调查我？”

　　“不需要调查。”黑袍人笑了，“你的名字，在修真界黑市上值一个亿。有人出价买你的人头，但没人敢接。”

　　“那你敢接？”

　　黑袍人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谈生意的。”

　　“什么生意？”

　　“灵脉。”黑袍人说，“你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灵气。分一半给我们，我们走。以后青山村，魔修永不踏入。”

　　陆沉默默看着他。

　　“如果我说不呢？”

　　黑袍人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黑色的短刀。

　　“那我只好——先杀你，再取灵脉。”

　　他身后的两个黑袍人也拔出了武器。

　　三对一。

　　陆沉把斩魔刃插回靴筒，双手握住斩灵剑。

　　“试试。”

　　黑袍人动了。

　　他的速度很快——不是普通人的快，是修真者的快。元婴期的修为，在临江市算是一流高手。他的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奔陆沉的咽喉。

　　陆沉没有躲。

　　他抬起斩灵剑，格挡住了短刀。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黑袍人后退了两步，脸色变了。

　　“你——”

　　“元婴中期。”陆沉说，“修为不错。但你的刀太慢了。”

　　黑袍人的脸沉了下来。他转头对身后的两个黑袍人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同时冲上来。

　　一个攻左，一个攻右，一个正面佯攻。

　　配合得很默契，像是练过很多次。

　　但陆沉是特勤局出来的。他见过的配合，比这精妙十倍。

　　他没有后退，而是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大，直接撞进了正面那个黑袍人的怀里。斩灵剑的剑柄砸在他的胸口，发出“咔嚓”一声，肋骨断了至少两根。黑袍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滑下来，不动了。

　　左边的黑袍人一刀砍过来，陆沉侧身躲过，左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又是“咔嚓”一声，手腕断了。短刀掉在地上，黑袍人惨叫一声，被陆沉一脚踹飞。

　　右边的黑袍人看到两个同伴一死一伤，转身就跑。

　　陆沉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个领头的黑袍人。

　　“就这？”

　　黑袍人的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陆沉这么强。元婴中期的修为，在他面前像纸糊的。

　　“你……你不是化神境。”黑袍人的声音在发抖，“你是……化神之上？”

　　陆沉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黑袍人后退了一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陆沉说，“带着你的人，滚出青山村。永远不要回来。”

　　黑袍人咬了咬牙。

　　“不可能。”他说，“尸王已经醒了。它要血祭，没有血，它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那是你们的事。”

　　“你——”

　　黑袍人话没说完，后山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不是狼，不是蛇，不是任何动物。

　　是尸王。

　　吼声很大，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黑袍人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恐惧。

　　“它醒了。”他喃喃自语，“它真的醒了。”

　　他转身就跑，连两个同伴的尸体都不管了。

　　陆沉没有追。

　　他看着后山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尸王的吼声比他预想的要强。至少元婴后期的实力，而且还在增长。

　　如果让它吸够了血，突破化神境也不是不可能。

　　陆沉深吸一口气，把斩灵剑插回腰后。

　　他转身走回地头，蹲下来，把手按在泥土上。

　　灵植还在生长，灵气还在涌动。

　　他需要这些灵植。

　　不是为了吃，不是为了卖。

　　是为了布阵。

　　一个能困住尸王的阵。

　　村口。

　　冷月听到了尸王的吼声，脸色变了。

　　“所有人，收缩防线。”她下令，“不要分散，聚在一起。”

　　六个人迅速聚拢到她身边，背靠背，形成一个圆阵。

　　“大小姐。”那个中年男人说，“尸王醒了。我们撤吧。”

　　“撤什么？”冷月瞪了他一眼，“村子里的老百姓怎么办？”

　　“他们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冷月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冷家的家训是什么？”

　　中年男人捂着脸，低下头：“护一方百姓，守一方平安。”

　　“记住了？”冷月收回手，“那就守。”

　　她转身，看着后山的方向，握紧了手里的短剑。

　　“陆沉。”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别死。你还欠我一顿饭。”

　　小学地下室。

　　尸王的吼声传进来的时候，孩子们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憋着不敢出声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林婉儿蹲下来，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搂在怀里。

　　“没事的。”她轻声说，“没事的。外面有叔叔在，他会保护我们的。”

　　“真的吗？”孩子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真的。”林婉儿笑了笑，“那个叔叔很厉害，比电视里的超人还厉害。”

　　苏小小蹲在地下室门口，手里握着柴刀，眼睛盯着门缝。

　　她的腿在抖，但她没有后退一步。

　　“林老师。”她说，“如果门开了，你带孩子们往后跑。”

　　“你呢？”

　　“我砍他。”

　　林婉儿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老屋里。

　　陆沉坐在门槛上，斩灵剑横在膝盖上。

　　他闭上眼睛，神识再次漫出去。

　　这次不是探测，而是布阵。

　　十二枚灵石埋在地里，形成一个圆，圆心就是他的老屋。

　　锁灵阵。

　　防御阵法，能抵挡元婴期以下的攻击。

　　但对付尸王，不够。

　　他需要更强的阵。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林婉儿给他的三株血灵芝。

　　血灵芝不仅是药材，也是布阵的材料。

　　他把一株血灵芝捏碎，红色的汁液滴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灵气猛地一震。

　　锁灵阵的强度提升了一倍。

　　他又捏碎了第二株。

　　灵气又震了一下。

　　第三株。

　　整个村子都在微微颤抖，像地震一样。

　　冷月感觉到了，回头看向老屋的方向。

　　“他在布阵。”她喃喃自语，“好强的阵。”

　　黑袍人也感觉到了，他跑进山谷，跑进溶洞，跪在棺材面前。

　　“大人。”他对着棺材里的尸王磕头，“那个人太强了，我们打不过。”

　　尸王没有回应。

　　它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上翘。

　　像是在笑。

　　“废物。”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不是从嘴里，是从身体里，像是灵魂在说话，“你们打不过，我来。”

　　黑袍人抬头，看到尸王睁开了眼睛。

　　血红色的，没有瞳孔。

　　它坐了起来，指甲在棺材板上划出“吱吱”的声响。

　　“血。”它说，“我要血。”

　　它伸出手，一把抓住黑袍人的脖子。

　　黑袍人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尸王低下头，咬住了他的脖子。

　　“咕嘟，咕嘟。”

　　它在喝血。

　　喝完一个，又抓了另一个黑袍人。

　　五个黑袍人，不到一分钟，全部被吸干了。

　　尸王站起来，浑身是血，指甲有一尺半长，眼睛红得像两盏灯。

　　它走出溶洞，站在山谷里，看着青山村的方向。

　　“灵脉。”它说，“我的。”

　　它迈开步子，朝村子走去。

　　每一步，地面都在震动。

　　陆沉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

　　尸王来了。

　　他站起来，把斩灵剑握在手里，走出院子，站在地头。

　　月亮在头顶，血色的光洒在灵田上，把绿色的叶子染成暗红色。

　　远处的山路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靠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陆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柄。

　　“来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