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机阁·灵植大会
尸王战后的第二十天,青山村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早上雾很大,浓得像一锅刚煮开的米汤,把整个村子都罩在里面。陆沉站在地头,只能看到前面三米远的灵植,再远就是白茫茫的一片。露水很重,他的胶鞋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坑,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他弯下腰,拔了一株灵植,根须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灵植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叶子是深金色的,茎秆是银白色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片金色的海被白色的纱帘遮住了。
他正要把灵植放进筐里,神识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警戒——是提醒。有人来了。不是从村口来的,是从后山来的。不是普通人,因为普通人走不了后山的那条路——那条路太陡,太窄,普通人爬不上来。也不是修真者,因为修真者走路会有灵气波动,但这个人的灵气波动几乎为零,像是被什么东西完美地掩盖了。
陆沉放下灵植,直起腰,面朝后山的方向。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
灰色长袍,布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四十多岁,但修真者的年龄从脸上看不出来,也许四十,也许四百。他的脸很干净,没有皱纹,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走到陆沉面前,停下,拱手。
“斩灵宗传人,久仰。”
陆沉看着他,没有还礼。
“你是谁?”
“天机阁,姓周,单名一个‘渊’字。”
天机阁。比预想的早了十天。
“不是说来访吗?”陆沉说。
“提前了。”周渊笑了,“阁主说,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等不及见你。”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周渊也不急,站在那里,折扇轻轻敲着掌心,像在等陆沉请他进屋。
“进来吧。”陆沉转身往院子里走。
周渊跟在他后面,步子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院子里,苏小小正在扫地。她看到陆沉带了一个陌生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扫帚,跑进屋里,端了两碗茶出来。
“客人,喝茶。”她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然后站在陆沉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周渊。
周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青山村的茶,灵气很足。”
“这不是茶。”苏小小说,“这是灵植的叶子泡的水。”
周渊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天灵根?”他问陆沉。
陆沉没有回答。
周渊也不在意,放下茶碗,看着苏小小:“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小小。”
“苏小小。”周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好名字。人如其名,小小的,很可爱。”
苏小小的脸红了,躲到陆沉身后。
陆沉坐在石凳上,看着周渊。
“说吧。什么事。”
周渊收起笑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请柬,放在石桌上。请柬是白色的,上面烫着金色的字——“灵植大会”。
“三个月后,天机阁将在京城举办三年一度的灵植大会。届时,天下修真门派会带着自己培育的灵植参赛。优胜者,可以获得天机阁的‘天机令’。”
“天机令是什么?”
“天机令是天机阁的信物。持令者,可以调动天机阁的情报网络,可以查阅天机阁的藏书阁,可以请求天机阁出手一次。”周渊顿了顿,“上一次天机令现世,是三百年前。得令的人,用那一次出手的机会,灭了一个魔道宗门。”
苏小小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沉没有表情。
“你想让我参赛?”
“不是我想。”周渊说,“是阁主想。阁主说,斩灵宗的传人,种出来的灵植,不该埋没在深山老林里。”
“我的灵植,是种来吃的。”
“我知道。”周渊笑了,“但你不参赛,冷家也会参赛。到时候,你的灵植会被冷家的人拿去比赛。你甘心?”
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
又是冷家。
“冷家也收到了请柬?”
“收到了。冷家家主冷千秋,会亲自带队参赛。”周渊看着他,“而且,冷家今年的灵植,来源不明。我们怀疑,他们和暗阁有勾结。”
陆沉的眼神沉了一下。
“天机阁知道暗阁?”
“天机阁知道一切。”周渊说,“但我们不插手。天机阁的职责是观察,不是干预。”
“那你今天来,是观察还是干预?”
周渊沉默了片刻。
“是提醒。”他说,“灵植大会上,有人要对你不利。”
“谁?”
“不知道。但消息是从天机阁内部传出来的,可信度很高。”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渊站起来,把折扇插回腰间。
“请柬你留着。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但如果你去,天机阁会保护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保护。”
“我知道。”周渊笑了,“但你需要情报。天机阁的情报,比你从特勤局能拿到的,多得多。”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看着苏小小。
“小姑娘,天灵根是百年难遇的天赋。如果有人找你,说要带你走,别信。留在青山村,跟着他。”他指了指陆沉,“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能保护你的人。”
苏小小用力点头。
周渊走了。
雾气吞没了他的背影,像水吞没了一滴墨。
陆沉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的请柬。
白色的,烫金的字,上面写着——“陆沉亲启”。
他没有打开。
苏小小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
“陆哥,你去吗?”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苏小小看着他的侧脸,想了想,说:“陆哥,你是不是怕?”
陆沉转头看着她。
“怕什么?”
“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陆沉默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小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陆哥,不管你去不去,我都跟着你。”
她跑进屋里了。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拿起请柬,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灵植大会,九月十五,京城。持此柬者,可带随从三人。”
下面盖着天机阁的印章——一朵云,云里面藏着一个“天”字。
陆沉把请柬合上,放进口袋。
九月十五。
还有三个月。
够了。
中午,冷月来了。
她看到陆沉坐在石桌旁,脸色不对,走过去问:“怎么了?”
“天机阁的人来了。”
冷月的脸色变了。
“说了什么?”
“灵植大会。冷家也会去。”
冷月咬了咬嘴唇。
“我父亲会亲自去。”
“周渊说,冷家的灵植来源不明。怀疑和暗阁有关。”
冷月的手握紧了拳头。
“我会查清楚的。”
“你怎么查?”
“我去京城。”冷月说,“以冷家大小姐的身份。”
“你不是脱离冷家了吗?”
冷月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回去。假装回去。”
陆沉看着她。
“你会很危险。”
“我知道。”冷月说,“但药王谷的十七条人命,不能白死。”
陆沉沉默了很久。
“好。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冷月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
下午,林婉儿来了。
她听说了天机阁的事,沉默了很久。
“你要去京城?”
“不一定。”
“冷月要去?”
“嗯。”
林婉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担心她?”
“担心所有人。”
林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陆沉,我也想去。”
“去哪儿?”
“京城。药王谷的事,我想亲自查。”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去了,可能会死。”
“我不怕。”林婉儿说,“我躲了三年,不想再躲了。”
陆沉看着她,想起了周渊说的话——“有人要对你不利。”
“好。”他说,“你去。”
林婉儿笑了,笑得很开心。
“谢谢你。”
“不用谢。”
晚上,陆沉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白色的,照在灵田上,把金色的灵植染成了银色。
他掏出手机,给陈若曦发了一条消息。
【天机阁的灵植大会,你知道吗?】
过了几分钟,陈若曦回消息。
【知道。特勤局也会派人去。你想去?】
【也许。】
【如果你去,我帮你安排。特勤局在京城有据点,你可以住那儿。】
【不用。我有地方住。】
【冷月那儿?】
陆沉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冷月?】
【你以为我查不到?陆沉,你的行踪,我一直都知道。】
陆沉沉默了片刻。
【还有谁知道?】
【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盯着你。不止天机阁。你自己小心。】
陆沉放下手机,看着月亮。
有人在盯着他。
不止天机阁。
谁?
冷家?暗阁?还是别的什么组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九月十五,京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远处,后山山顶。
周渊站在雾里,看着青山村的灯火。
“阁主。”他对着空气说,“请柬送到了。”
空气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
“他收了吗?”
“收了。”
“他会去吗?”
“不确定。”
“他会去的。”那个声音说,“因为他想知道真相。”
周渊沉默了片刻。
“阁主,灵植大会上,真的有人要杀他?”
“有。”
“谁?”
“还不知道。”那个声音说,“但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死。斩灵宗的传人,八百年了,终于等到了。”
周渊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雾气里。
月亮升到了半空。
陆沉躺在炕上,闭上眼睛。
他梦到了奶奶。
奶奶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株指甲花,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
“沉沉,这花好看吗?”
“好看。”
“种在地里,明年就能开一片。”
“奶奶,我不想种花。我想种菜。”
奶奶笑了:“种菜也好。种什么活什么,沉沉的手是巧手。”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蜘蛛网,蜘蛛网上挂着一只死蚊子。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一次,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