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两个女人的战争
冷月带来的日记,成了整个青山村的焦点。
那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巴掌大小,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翻过无数次。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打印体,是手写,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墨迹洇开,看不太清楚。
冷月把日记放在枣树下的石桌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陆沉、林婉儿、冷月。苏小小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瞪得大大的。
“前面几页是日常。”冷月翻开日记,“从第三十七页开始,提到了药王谷。”
陆沉接过日记,翻到第三十七页。
“三月十五日,晴。接到上峰命令,前往临江市药王谷附近侦察。目标:药王谷的炼丹秘方。暗阁对丹药有兴趣,冷家也对丹药有兴趣。两边都要,我不能得罪任何一方。”
陆沉的手指在“暗阁”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三月二十日,阴。药王谷的防御比预想的强。有阵法,有巡逻,还有几个筑基期的弟子。硬攻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四月一日,雨。上峰命令提前动手。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但我不敢问。暗阁的人脾气不好,上一个问为什么的人,已经消失了。”
“四月三日,晴。今晚动手。我带了三十二个人,全是暗阁的精英。目标是药王谷所有人,一个不留。上峰说,要做得像魔修干的。我知道怎么做。”
林婉儿的手在发抖。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陆沉继续翻。
“四月四日,雨。任务完成。药王谷十七口人,全死了。我亲手杀了药王谷的谷主,那老东西临死前还瞪着我,说‘冷家不会放过你的’。可笑,我就是冷家的人。”
冷月的脸色变了。
“我在日记里不能写太多,万一被人看到就完了。但我要记下来——杀药王谷谷主的人,是我,赵无极。命令我的人,是冷家。暗阁,只是冷家的一把刀。”
陆沉合上日记,放在桌上。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苏小小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小:“所以……药王谷的人,是冷家杀的?”
没有人回答。
林婉儿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她的眼泪掉在石桌上,一滴,两滴,三滴。
冷月坐在对面,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知道父亲会……”
“你不知道?”林婉儿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你父亲杀了我的师父、我的师兄、我的师弟——十七条人命!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够了。”林婉儿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冷月,你滚。滚出青山村。”
冷月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林婉儿,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恨我。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要查清楚。”冷月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如果是我父亲干的,我会亲手把他送进监狱。这是我欠药王谷的。”
林婉儿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不是原谅,是审视。她在判断冷月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陆沉站起来,把日记收进口袋。
“都别吵了。”他说,“日记在我这儿。我会查。查清楚了,该谁负责,谁负责。”
林婉儿转身走了。她的白裙子在风中飘起来,像一朵移动的白云。
冷月坐在石桌旁,双手捂着脸。
苏小小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冷姐姐,你别难过。林老师是太伤心了,她不是故意的。”
冷月没有抬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傍晚,林婉儿一个人坐在小学的操场上。
孩子们放学了,操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她坐在秋千上,脚蹬着地,慢慢地晃。
陆沉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秋千上坐下。
“你还好吗?”
“不好。”林婉儿的声音很轻,“我师父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块布。我查了三年,什么都查不到。现在我知道了——是冷家干的。是冷月她爸干的。”
“不是冷月。”
“我知道。”林婉儿说,“但她姓冷。看到她,我就想起那些人。”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冷月在查她父亲。她把日记拿来了,帮她父亲藏起来不是更容易?”
林婉儿没有说话。
“她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陆沉说,“但她说了。她选择了站在你这边。”
林婉儿低下头,手指绞着秋千的绳子。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给你时间。”陆沉站起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赶她走。她留在青山村,比回冷家安全。”
林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担心她?”
“我担心所有人。”
林婉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苦笑。
“你这个人,对谁都好。对小小好,对我好,对冷月好。你到底对谁不一样?”
陆沉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林婉儿坐在秋千上,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你也不知道,对不对?”
晚上,冷月一个人坐在老屋的门口。
她没有回隔壁的空屋,就坐在陆沉的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月亮。
陆沉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进去坐。”
“不用。这儿挺好。”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陆沉。”冷月突然说,“如果真的是我父亲干的,你会杀他吗?”
陆沉没有犹豫。
“会。”
冷月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你会杀我吗?”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那为什么要杀你?”
冷月转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因为我是他女儿。”
“你不是他。”陆沉说,“你是你。”
冷月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抖。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两个人继续坐着,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白色的光洒在灵田上,把金色的灵植染成了银色。
“陆沉。”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陆沉转头看着她。
冷月的脸红了,但她的眼神没有躲闪。
“就一下。”她说,“我今天很难过。”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过来,轻轻抱了一下。
很短,不到三秒。
然后松开了。
冷月坐在那里,脸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
“你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
陆沉站起来,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冷月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笑。
第二天早上,林婉儿来了。
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冷月面前,把碗递过去。
“喝。”
冷月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
“好喝。”
“当然好喝。我煮的。”林婉儿在她旁边坐下,“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冷月伸出手,拆掉绷带——水泡已经结痂了,新的皮肤长出来,粉红色的。
“快好了。”
“我带了药。”林婉儿从药箱里拿出一盒药膏,“每天涂两次,不会留疤。”
冷月接过药膏,看着她。
“林婉儿,你不恨我了?”
“恨。”林婉儿说,“但恨的是你父亲,不是你。”
冷月低下头。
“我会查清楚的。”
“我知道。”林婉儿站起来,“查清楚了,告诉我。”
她走了。
冷月坐在门槛上,看着手里的药膏,笑了。
中午,苏小小端着一锅鸡汤走过来。
“冷姐姐,林老师让我给你送鸡汤。她说你手受伤了,要多补补。”
冷月接过锅,放在石桌上,盛了一碗,喝了一口。
鲜的。
“好喝。”
“当然好喝。我炖的。”苏小小在她旁边蹲下来,“冷姐姐,你和林老师和好了?”
“不知道。”冷月说,“也许吧。”
“那就好。”苏小小笑了,“我不喜欢你们吵架。”
冷月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是个好孩子。”
苏小小的脸红了:“我不是孩子了。我十八了。”
“十八也是孩子。”
苏小小撇了撇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下午,陆沉在灵田里锄草。
冷月走过来,拿起锄头,在他旁边开始锄。
两个人隔着一垄地,谁也没说话。
锄了半个时辰,冷月突然开口。
“陆沉。”
“嗯。”
“谢谢你昨天抱我。”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
“不客气。”
“我是认真的。”冷月说,“从小到大,没有人抱过我。”
陆沉转头看着她。
冷月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父亲呢?”
“他不抱人。”冷月说,“他说抱人是软弱的表现。冷家的人,不能软弱。”
陆沉默默看着她。
“那你觉得,抱人是软弱的表现吗?”
冷月想了想。
“不是。”她说,“抱人……是温暖的表现。”
陆沉转过头,继续锄草。
冷月也继续锄草。
两个人又沉默了。
但这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沉默是冷的。
这次的沉默,是温的。
傍晚,太阳落山了。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把火烧着了整个天空。
陆沉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
冷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一尺的距离。
林婉儿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放在石桌上,然后也在陆沉旁边坐下——另一边。
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夕阳。
苏小小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个画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三个人前面,背对着他们,面朝夕阳。
“这样我就比你们高了。”她说。
冷月笑了。
林婉儿也笑了。
陆沉的嘴角微微上扬。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晚上,陆沉躺在炕上,手机亮了。
陈若曦的消息。
【赵无极的日记,你看了?】
【看了。】
【冷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查。】
【查到之后呢?】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陈若曦沉默了很久。
【陆沉,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的时候,语气是冷的。今天你发这条消息,语气是热的。】
陆沉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变了吗?
也许吧。
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月亮升到了半空,白色的月光洒在灵田上。
村子里一片安静。
只有风,吹过灵田,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