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全来大唐的第二十一天,终于看清楚了自己住的地方。
之前不是没看,是没心情看。刚穿越那几天,满脑子都是“怎么回去?”“这是不是梦?”“阿布能不能别让我揉面了”……根本没工夫关心住处。后来开始揉面了,每天累得倒头就睡,铺板硬不硬、被褥薄不薄,一概感觉不到。
今天下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还没停。唐安全被屋顶漏下来的水滴醒的——正好滴在他额头上,冰凉一滴,啪嗒一声。他睁眼一看,屋顶东南角湿了一大片,水珠沿着檩条往下淌,在铺板上方汇成一条细线,不偏不倚对着他脑门。
他坐起来,把铺盖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看见了墙。
夯土墙被雨水洇湿了,颜色从土黄变成深褐,摸上去潮乎乎的。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绿。墙角堆着他的衣物——两件换洗的短褐,一件厚一点的外袍,叠在一个竹箱里。竹箱的盖子没盖严,唐安全瞥见里面还有双补过好几次的布袜。
屋子不大。一张铺板,一张歪腿的案几,剩下的地方堆着面袋和一些杂物。没有柜子,没有椅子。窗户是一块木板,用木棍支着才能透光,今天下雨,木板合上了,屋里黑得跟地窖似的。
严格来说,这间屋子是阿布的。
阿布住在隔壁院子,跟他浑家一起。那院子是阿布爹留下的,三间房,一个小院,比唐安全这间阔气得多。阿布浑家姓石,是汉人,在常乐里长大,圆脸,爱笑,嗓门比阿布还大。唐安全刚穿来的头几天,石氏每天端粥过来,后来看唐安全能自己揉面了,粥才不送了,改成了隔三差五送碗咸菜。
“你这屋子,当年是你爹跟阿布他爹一起盖的。”石氏有一次来送咸菜,站在门口看了看漏雨的屋顶,“你爹住东边那半间,阿布他爹住西边。后来你爹没了,阿布他爹也没了,这屋子就空了一半。阿布成家后搬到隔壁,这屋子就归你一个人了。”
唐安全看着东边那半间——现在堆着面袋和柴火,墙角结着蛛网。
“我爹住过的?”
“住了好些年呢。”石氏叹了口气,“你爹那人,手艺好,人也厚道。就是命苦。”
唐安全没有说话。
此刻他坐在铺板上,听着雨打在屋顶茅草上的声音,忽然非常想吃羊肉串。
不是比喻。是真的想吃羊肉串。
他在现代送外卖的时候,每晚收工都会路过一个新疆烧烤摊。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汉子,烤串的时候嘴里叼着烟,眼睛被烟熏得眯成一条缝。羊肉串三块钱一串,肥瘦相间,撒上孜然和辣椒面,咬一口,油从嘴角往下淌。唐安每晚买五串,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然后骑着小电驴回城中村那个月租三百的单间。
那个单间也漏雨。但至少没有青苔。
雨下到午后才停。唐安全推开窗板,湿漉漉的空气涌进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隔壁院子传来石氏的声音,大着嗓门数落阿布又把柴火淋湿了。阿布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紧接着是石氏的笑声,响亮得像铜铃。
唐安全把窗板支好,走出屋子。院子里积了几滩水,井沿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他蹲在井边,看着石井里的水面。雨后的井水涨了一些,映出他的脸——瘦了,黑了,但眼睛比刚穿越那几天亮了不少。
他在现代送外卖的时候,虽然也穷,但穷得不一样。那时候穷是银行卡余额的数字,是花呗的还款提醒,是房租到期的短信。看不见摸不着,习惯了就麻木了。但在大唐,穷是漏雨的屋顶,是潮乎乎的夯土墙,是墙角那层青苔。
每一文钱都看得见摸得着。少一文就是少一文。
阿布从隔壁院子走过来,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两只陶罐。“西市买的胡椒和盐。上次的用完了。”他把陶罐放下,看了一眼屋顶,“漏了?”
“漏了。”
“哪?”
唐安全指了指东南角。阿布搬了条板凳爬上去看了看,下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小把湿淋淋的茅草。
“烂了。天晴了得换。”
他跳下来,拍拍手上的泥,忽然注意到唐安全正盯着墙角的竹箱发呆。
“怎么了?”
“阿布,咱铺子到底有多少钱?”
阿布愣了一下。唐安全很少问这种问题。来长安二十多天,他每天就是揉面、烙饼、收摊、睡觉,从没主动问过钱的事。
“你问这干啥?”
“想算算。”
阿布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陶罐——钱罐平时收在他那边,石氏管着。罐子沉甸甸的,晃一晃哗啦啦响。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铺板上——一堆铜钱,开元通宝为主,夹杂着几枚乾元重宝和一枚波斯银币。银币是高文上次赏的,一直没花。
唐安全把铜钱码成一摞一摞的。一百文一摞,码了六摞。加上零散的几十文和那枚银币,折合下来,大约一千二百文。
“就这些?”
“还有灶上那袋面,值八十文。芝麻和盐,加起来大概值个四五十文。”阿布掰着手指头算,“院里那口锅、案板、铲子、竹匾,都是老物件了,卖不了几个钱。”
一千二百文。加上面粉和调料,加上那堆破家当,全部身家不超过一千五百文。
一斗米三十文,一斤羊肉四十文。一千五百文,能买五十斗米,或者不到四十斤羊肉。这就是胡饼铺的全部家当。
唐安全把铜钱重新装回陶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阿布,咱这一千二百文,要是天天不开张,能撑多久?”
阿布想了想:“光我跟你的话,两个月吧。但我那边还有浑家,三个人吃饭。面钱、盐钱、炭钱、你这屋的修葺钱,都是开销。真要坐吃山空,一个月都撑不住。”
一个月。
唐安全蹲在井沿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在现代每晚收工后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的羊肉串。肥瘦相间,撒上孜然和辣椒面,咬一口,油从嘴角往下淌。
孜然。大唐有孜然吗?他问过阿布,阿布说西市有卖的,胡商从西域带过来,叫“安息茴香”,价钱不便宜,但也买得起。
羊肉。西市羊肉四十文一斤,如果切成小块串起来卖,一斤羊肉能串二三十串。一串卖两文钱,一斤羊肉就能卖五六十文。扣除羊肉成本、孜然和盐的成本、炭火成本,毛利至少有二十文。比卖胡饼赚得多。
关键是——他在大唐还没见过羊肉串。有烤羊肉,但没有串起来烤的。胡饼铺卖的是主食,羊肉串是小食,不冲突,甚至还能搭配着卖。买两个胡饼,夹几串羊肉串,就是一顿有荤有素的好饭。
唐安全从井沿上跳下来。
“阿布,咱家有铁签子吗?”
阿布正在收拾被雨淋湿的柴火,头也不抬:“啥是铁签子?”
“就是……细铁条,这么长,一头尖的。”
“没有。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唐安全没回答,又问:“西市有铁匠铺吗?”
“有啊。南边那条巷子,好几家呢。”
“打几根铁签子要多少钱?”
阿布放下柴火,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警惕。“你到底要干啥?”
唐安全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羊肉切成小块,用铁签子串起来,撒上安息茴香和盐,在炭火上烤。一串卖两文钱,一斤羊肉能串二十五串,毛利二十文以上。
阿布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唐安全知道他是在算账。阿布算账的方式很特别——不写数字,画圈。一文钱一个圈,十个圈连成一串。他在地上画了一堆圈,又划掉,又画了一堆,最后抬起头。
“铁签子得定做。就算最简单的,一根也得两三文钱。咱先打五十根,那就是一百多文。”
“嗯。”
“安息茴香,西市一两卖八文。盐咱有。羊肉一斤四十文,先买两斤试试,八十文。炭咱有现成的。加起来,本钱得两百多文。”
“嗯。”
“万一卖不出去呢?”
唐安全蹲下来,也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咱先少做点。打三十根签子,买一斤羊肉,总共不到一百五十文。卖得动,再加。卖不动,亏也亏不了多少。”
阿布盯着地上那些圈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等着。我回去跟浑家说一声。”
阿布回了隔壁院子。唐安全听见石氏的大嗓门响起来:“羊肉串?什么羊肉串?羊肉不是烤着吃的吗,串起来干啥?”阿布解释了几句,声音太低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石氏的声音又高了:“一百五十文!你俩疯了?”又过了一会儿,安静了。然后阿布从隔壁院子走回来,手里攥着个布包。
“浑家同意了。不过她说,要是亏了,咱俩得连着喝半个月粥。”
“行。”
“还有,她让你今晚过去吃饭。说你要是把钱败光了,至少先吃顿饱的。”
唐安全笑了。
两人先去西市铁匠铺。阿布挑了南边巷子最靠里的一家,说老李头打了一辈子铁,价钱公道。老李头是个精瘦的老汉,光着膀子,胸口被炉火烤得通红。他听唐安全说完“细铁条,一头尖,一头弯个圈”的要求,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你这是要干啥?串肉?”
“对。”
“肉串起来烤?那不还是烤肉吗,费这劲干啥。”
“不一样。”
老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三文钱。三十根,九十文。先付一半。”
唐安全数了四十五文递过去。老李头把钱往围腰里一揣,从铁料堆里抽出一根细铁条,夹进炉火里。铁条烧红之后,他抡起小锤开始敲。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
唐安全蹲在旁边看。老李头的手艺确实好,一根铁签子从他手里成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敲直,磨尖,另一头弯个圈,往凉水里一滋——成了。唐安全拿起一根看了看,跟现代烧烤摊上的铁签子八九不离十。虽然粗糙了些,但串肉绝对没问题。
“老丈,这圈是干啥用的?”阿布指着铁签子尾端的弯圈。
“不知道。”唐安全老实说,“反正有个圈好看。”
老李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再问,继续敲下一根。
三十根铁签子打完,天已经擦黑了。唐安全把签子用麻布裹好,夹在腋下。又去香料铺买了二两安息茴香,花了十六文。去肉铺一问,羊肉四十文一斤,他咬咬牙,要了一斤半,六十文。屠夫把羊肉切成一条一条的,用荷叶包好递给他。
回到常乐里,天已经黑透了。
唐安全把羊肉摊在案板上。他拿起菜刀,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羊肉串该怎么切。在现代他吃过无数次,但从没自己切过肉。
肥瘦相间。他回忆着烧烤摊上的羊肉串。每串大概四五块肉,一块肥一块瘦交错着串。肥肉烤出来滋滋冒油,滴在炭火上冒烟,那个烟熏味渗进瘦肉里,才香。
唐安全把羊肉切成小块。第一刀下去,切大了。第二刀,又太小。切到第五六块的时候,大概找到了感觉——拇指肚大小。他把切好的肉块码在碗里,撒了一小撮安息茴香,又撒了盐,用手抓匀。安息茴香的味道一下子窜上来,辛香浓烈,跟现代孜然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冲、更野。
“腌一会儿。”他说。
“腌多久?”
“我也不知道。腌到明天早上吧。”
阿布看着那碗羊肉,咽了口口水。“明天早上能好吃吗?”
“应该能。”
“应该?”
唐安全老实承认:“我第一次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隔壁院子传来石氏的声音:“阿布!吃饭了!”
阿布拍了拍唐安全的肩膀。“走。先去吃饱。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石氏做的是粟特人常吃的羊肉抓饭。难得一见。大块的羊肉和胡萝卜焖在米饭里,盛在粗陶碗里端上来,热气腾腾。唐安全吃了两大碗。石氏看着他吃,圆脸上带着笑。
“多吃点。要是你那羊肉串卖不出去,这就是最后一顿好的了。”
“阿刁!”阿布瞪她。刁是石氏小名。
石氏不理他,继续对唐安全说:“不过阿布说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想到什么就敢干。你爹在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没生意,他琢磨出一种往饼里加芝麻酱的方子,那个冬天就靠那个撑过来的。”
唐安全停下筷子。“后来呢?”
“后来天暖和了,他就不做了。说是留着当压箱底的本事,实在没辙了再拿出来。”石氏叹了口气,“结果再也没拿出来过。”
唐安全低下头,继续吃饭。
夜里,唐安全回到自己那间屋子。屋顶东南角又开始滴水,他把铺盖往旁边挪了挪,点上油灯。三十根铁签子码在案板上,油灯的光照在上面,一根一根亮闪闪的。
他把铁签子一根根擦干净。就像现代那个新疆烧烤摊的老板每晚做的那样。
然后躺回铺板上。
雨声沙沙的。隔壁院子传来阿布和石氏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后来,迷迷糊糊中,他只听见石氏笑了一声,响亮得像铜铃。
我草…
唐安全闭上眼睛,拼命想其他事情。
明天,就知道这一百五十文是赚了还是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