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全来大唐的第十天,揉面的手艺终于有了点样子。
阿布掰开他新揉的面团,对着日光看了看筋膜,难得地点了点头:“有进步。虽然还比不上你爹,但至少不丢人了。”
这是唐安全穿越以来听到的最高评价。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阿布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爹揉了二十年,你才揉几年。按这速度,等你赶上你爹,大概还需要十几年吧。”
唐安全决定不当回事。
今天的生意一般。从早到午,卖了不到六十个饼。阿布蹲在灶边打盹,唐安全坐在摊子后面,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发呆。崇仁坊的日子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像一口温吞水。
一个穿月白色圆领袍的“少年郎”从巷子里走出来,步子又大又快,腰背挺得像一杆枪。她走到摊前,看了一眼竹匾里的胡饼,却没急着买。
“你,下午有空没?”
唐安全抬头,对上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是那天在巷子里打架的沈疏桐。今天她穿着男装,头发束成马尾,用银环扣住,只有耳垂上那对小银环出卖了她的身份。
“有空倒是有空……”唐安全谨慎地看着她,“什么事?”
“帮我搬点东西。我娘生前留了些旧物,在平康坊胡姬酒肆公孙大娘那儿存着,今天去取。有几卷书册挺沉的,我一个人拿不了。”
她说完,从腰间摸出几文钱丢在摊上,“不白使唤你。两个饼,你先吃饱。搬完了再给你加十个。”
唐安全看了看那几文钱,又看了看阿布。阿布正想开口替他答应——毕竟十个饼的工钱对胡饼铺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唐安全先开了口。
“行。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搬东西为什么非得找我?街上力夫多的是。”
沈疏桐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力夫要钱多。你便宜。”
唐安全无言以对。
“而且你那天摔沟里的样子挺扛摔的,搬东西应该也行。”
这理由更让人无言以对。但十个饼的工钱是真的,唐安全换了件干净些的短褐,跟着她出了常乐里。
两人先去了平康坊胡姬酒肆。白天的酒肆没什么客人,几个胡姬在擦拭桌案,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的酒香和苏合香的味道。沈疏桐让唐安全在楼下等着,自己上了楼。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抱着一个木匣下来了。
木匣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分量。外面包着一层褪了色的锦缎,上面绣的缠枝花纹已经磨损得厉害,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就这个?”唐安全接过来掂了掂,“也不重啊。你一个人拿不动?”
“少废话。”沈疏桐走在前面,“先放回我那儿。晚上公孙大娘有场剑舞,匣子里有件东西要还给她。你到时候再帮我搬过来。”
“晚上还要搬一趟?那得加钱。”
沈疏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卖胡饼的,算得倒挺精。”
“卖胡饼的也要吃饭。”
“行。再加五个饼。”
“成交。”
傍晚时分,唐安全又跟着沈疏桐去了平康坊。
这次沈疏桐让他换上了她爹年轻时的一件月白色圆领袍。唐安全不明白搬东西为什么要换衣裳,但沈疏桐说穿短褐进平康坊会被拦在门口,他只好换了。衣裳是上等绢料,袖口还绣着祥云暗纹,就是大了半号,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事实上就是借来的。
平康坊的夜晚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坊门虽然关了,坊内却灯火通明,丝竹声、笑声、劝酒声从各家酒肆歌楼里飘出来,混成一片热闹的交响。
胡姬酒肆门口挑着一排红灯笼,一个粟特装束的胡人大汉站在门口,满脸横肉,笑起来一口白牙。
“沈姑娘!”大汉用流利的汉话打招呼,“今天人多,公孙大娘难得亲自上场,半个长安城的有钱人都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唐安全身上,“这位是?”
“搬东西的。”沈疏桐头也不回。
唐安全抱着木匣跟在她身后,心想,行吧,搬东西的就搬东西的。
两人上了二楼,挑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立刻有穿彩色条纹裙的胡姬端上酒壶和玉杯。葡萄酒颜色深红,入口微甜,后劲十足。唐安全抿了一口就觉得脸上发烫,沈疏桐倒是喝得爽快,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你不是说要还东西吗?”唐安全指了指怀里的木匣。
“不急。等她舞完了再给。”
唐安全只好抱着木匣坐着。楼下舞台上,公孙大娘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男式长袍,袖口衣摆都收得极紧,头发全部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极亮极利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柄真正开了刃的剑,剑身细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剑舞起来的时候,唐安全把木匣的事全忘了。快,但不是单纯的快——是那种像水一样流畅、像风一样不可捉摸的快。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白袍猎猎作响,剑光在她周身织成一张银色的网。
满堂寂静。掌声如雷。
唐安全拼命鼓掌,掌心都拍红了。他转头想跟沈疏桐说“太厉害了”,却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
“没什么。”沈疏桐别过脸,“我娘以前也舞剑。匣子里就是她当年用的剑穗,在公孙大娘那儿存了好多年了。”
唐安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匣,忽然觉得它比刚才重了些。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绯色锦袍的年轻男人从正中最好的位置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台上走。他喝多了,脚步虚浮,正是杨国忠的侄子杨昭。
“公孙大娘!本公子赏你——”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金叶子往台上一撒,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公孙大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杨昭又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滑——是真的滑了,踩在自己洒的酒上——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桌上的酒壶被带下来,咣当一声砸在他身边。更倒霉的是,他倒下时腰带不知勾到了什么,玉扣崩开,整条腰带松脱下来。绯色锦袍没了束缚向两边敞开,露出里面大红色的亵裤。
酒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唐安全就是其中之一。
杨昭被随从七手八脚扶起来架出去之后,酒肆里慢慢恢复了热闹。公孙大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退入后堂。沈疏桐这才站起来,从唐安全手里拿过木匣。
“在这儿等着。”
她下了楼。唐安全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又喝了一杯酒。过了一阵,沈疏桐空着手回来了。
“东西还了?”
“嗯。”
“那走吧。”
两人出了胡姬酒肆,并肩走在平康坊的街道上。走了一段,沈疏桐忽然开口。
“你刚才笑那么大声,不怕杨家找你麻烦?”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唐安全老实说,“而且他摔的样子确实好笑。”
沈疏桐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你一个卖胡饼的,胆子倒不小。”
“我胆子其实很小。但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沈疏桐想了想,大概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两人出了平康坊,在坊门口分手。沈疏桐往南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喂。”
唐安全转身。
“衣裳洗了再还我。”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今天搬东西的工钱,明天来摊上结。”
“一共十五个饼,别忘了。”
沈疏桐摆了摆手,大步走了。月白色的衣角在夜色里晃了晃,消失在巷子尽头。
唐安全回到常乐里时,阿布还没睡。灶膛里的余烬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回来了?”阿布上下打量他,“搬什么东西搬到现在?”
“搬完了又看了场剑舞。”
“剑舞?”
唐安全在灶边坐下,把晚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公孙大娘舞剑的时候,阿布没什么反应;说到杨昭摔了裤子的时候,阿布的脸色变了。
“杨国忠的侄子?”
“他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阿布松了口气:“那就好。咱平头百姓,平康坊那种地方少去。安安稳稳卖咱的胡饼,比什么都强。”
“安全第一。”唐安全说。
“对,安全第一。”
唐安全躺在铺板上,摸了摸身上——沈疏桐借他的那件月白色圆领袍还没脱。明天洗了晾干,后天给她送回去。还有十五个饼的工钱,得记得要。
窗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长安城的夜还是那么安静。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揉面。这些事,跟他一个卖胡饼的没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