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8年的七月，徐达北伐的大军达到了河北通州，距元朝国都也就一两天的路程了。

　　“元帅，队伍紧赶几步，一鼓作气拿下大都，直捣黄龙，在元人的京城过个八月十五，岂不美哉！”与徐达并辔而行的常遇春对徐达说。

　　徐达摇摇头，笑着说：“大都已是囊中之物，然取大都并非急务。我等就在这通州休整几日，再做打算不迟。”他指着那些精疲力竭，行止不整的将士。

　　“大将军，你瞧，连日行军作战，将士们已经身心俱疲，人困马乏，你就下令安营扎寨吧。”徐达正说着，马前一名士兵被什么绊了一下，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常遇春不情愿地下达了停止行军，架灶煮饭的命令。

　　最看不明白的当然是常遇春。其实这是朱元璋和徐达共同谋定的一步棋，不想赶尽杀绝，就是为了日后招降。

　　朱元璋眼里，元顺帝所代表的族群，历史久远，树大根深，一旦安抚成功，则身后至少安定百年。而今元朝败则败矣，朱元璋无意结下世仇。

　　灭元朝容易，征服元朝难。

　　公元一千三百六十八年，朱元璋已经登基当了皇帝，可江山还没有清理干净，总感觉后背不稳。

　　确实，元朝的一股有生力量，硬生生在中原北部和中国西北地区顽强抗击明军，拒不投降。还没有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境界，远远没有。

　　之后元军一直向北退守，竟然还搞出一个“北元”王朝来。具有元朝的体制框架，文武大臣两班满列，兵工礼吏六部俱全。

　　当然对朱家天下来说，卧榻之侧，岂容丧山之虎酣睡？

　　这种结果绝不是朱元璋想要的，仿佛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朱元璋要“追穷寇”，除后患，固国本。

　　朱元璋命令徐达立即率军攻打王保保。王保保是汉人名字，但他是蒙古族，他的蒙古名字叫扩廓帖木儿。

　　王保保是个难缠的主儿，跟徐达打了多年的仗，王保保从来没赢过。

　　王保保自小在汉区长大，吃汉饭、穿汉服、读汉书、说汉话。足智多谋，文武双全，是元朝数一数二的统军将才。

　　徐达已经兵临大都城下，此时的大都，除了元顺帝的皇宫眷属和文职官员，守护他们的，只有王保保统领的三万兵马。

　　围城第二日，王保保在城头喊话：“徐元帅，久违了！大元已是穷途末路，非要赶尽杀绝不成？”

　　徐达回应：“徐达无意鱼死网破，倘若将军能够弃械停止抗击，我可保全城众生无恙。”

　　王保保说：“那好，容我商定后明日下午告知。”

　　王保保回去把徐达的话告知元顺帝，并做好了元顺帝一众今日夜逃的准备。他给手下将士的军令是，明日突围。

　　是夜，王保保到城头观望，城外徐达的军营十分安静，巡逻的士兵也踪影全无，四周城门的守兵都睡觉去了。王保保仔细看了几遍，确定这不是徐达设的圈套。

　　元顺帝也似乎明白了徐达的意思。元顺帝想，你徐达敢放，我就敢走。

　　二更时分，王保保下达潜逃令，于是元顺帝一众，连同王保保派遣的两千护驾精兵，按照王保保的嘱咐，每匹马的四蹄都裹了棉布。将领们都取下了马颈的战铃。

　　元军健德门溜走了，健德门门道宽敞，可并行五人并骑三驾。

　　天亮时分，徐达的大军才姗姗来迟。这是第一回在大都放走了元顺帝。

　　朱元璋并未刻意责怪徐达，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诚望元顺帝能解我等良苦用心。”

　　因为放走元顺帝的事，常遇春和徐达吵闹过，常遇春觉得：“能根除的时候反而手软，必定吃亏。”

　　徐达解释：“攻心也是一种杀敌策略，也是一种厮杀。”

　　常遇春不服气：“这回不同，这是改朝换代，容不得开枝散叶。”

　　徐达耐心说：“正因改朝换代，故而更需收服人心。”

　　到最后徐达也没有拉出朱元璋压他，在徐达心目中，那是能力不足的表现。

　　放纵元顺帝，从头到尾都是朱元璋的主意。徐达似乎明白，朱元璋喜欢这座古都，曾说过建都最好在北方，大都就不错之类的闲话，在帝王的口中，有闲话吗？

　　大都应尽力避免酣战鏖战，需要一个完整的城池，不能打成一个烂摊子，这是朱元璋的交待。

　　朱元璋打天下，从江淮到北方，一路所向披靡的徐达与常遇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徐达和常遇春可谓“一时瑜亮”。意思是“既生瑜何生亮”，天下既然有徐达，又何必再出一个常遇春呢？

　　然而百战百胜的常遇春，却只能给从无败绩的徐达当副手。

　　徐达能力和地位居于常遇春之上，自有其过人之处。

　　徐达元朝末年出生在濠州钟离太平乡一个书香家庭，父亲是破落秀才。徐达自幼读书习武，除了《诗经》《六艺》，他更喜欢兵法书卷。

　　徐达与朱元璋是同乡，并在1353年仗剑从军，与朱元璋一起打天下。智勇双全，赤胆忠心。非但妙计迭出，而且战功卓著，成为朱元璋最得力的军师和战将。

　　南渡长江后，朱元璋经过一系列的战事，确立了统帅的地位。

　　先后转战于长江中下游的徐达，很快因功升为淮兴翼统军元帅、佥枢密院事、奉国上将军、同知枢密院事等职。徐达虽然博览群书，但仍经常向那些有学问的人求疑问难。

　　徐达善于捕捉心迹，顺势而作。他发现，朱元璋虽然文底不厚，但推崇儒教，得天下后，必趋儒家之道治国。

　　徐达不敢懈怠，便马上紧跟上峰，亦步亦趋，常常拜访儒士，与这些人谈天说地，研究古代兵法，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名儒将。

　　儒教认为王者之师必然是仁义之师，而徐达也是按照这个思路来治军的，他的部下纪律严明，不允许随便骚扰百姓，有胆敢违令者，定斩不饶。这样令行禁止的军队，战斗力自然不弱。

　　在奉命出外征战的诸将中，表现最出色的是徐达与常遇春。两人的合作开始于1356年镇江之战，其后又多次一起在江浙等地与敌军进行战斗。

　　1360年上半年的九华山之战中，当徐达所部在打下潜山后，回师镇守池州时，与另一路军队的统帅常遇春合兵一起，在九华山伏击了陈友谅的军队，斩首万余级，俘虏三千人。常遇春与徐达的激烈冲突就此发生。

　　因如何处置俘虏的问题，徐、常之间爆发了一次面对面的争吵。

　　在元帅大帐中，常遇春说：“大帅，这些俘虏乃陈军亲兵、劲旅，应立即斩草除根，倘若心慈手软，必成后患！”

　　徐达坚决反对，他说：“将军，滥杀俘虏是未经开化之蛮人所为，我等万万不可效仿。此例一开，他日定会逼使敌军决死抵抗，宁死不降！”

　　常遇春说：“俘虏大部求死，可见忠心之坚，如若释放，反手便成劲敌，万万不可留！”

　　将、帅逢大事要事意见相左，只好上报朱元璋定夺。

　　不料，未及朱元璋批复，常遇春便先斩后奏，当夜即命人挖坑活埋俘虏过半。

　　朱元璋闻讯勃然大怒：“我军历来为仁义之师，怎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如此极端之事！天理昭昭，天网恢恢，把常遇春抓起来，斩！”

　　徐达一听朱元璋要杀常遇春，不由焦急万分，紧急求见朱元璋：“统帅，刀下留人，杀不得，杀不得呀！”

　　朱元璋问：“如何杀不得？”心想，也就是你徐达了，要放第二个人，敢来求情，我连你办了！

　　徐达说：“两军对垒，最忌阵前斩大将，此其一也；常遇春系朱家军首屈一指的战将，怕军心震荡，此其二也；常遇春功勋卓著，军中威望极高，灭元已到关键阶段，士气足，斗志旺，不可泄之，不可灭之，此其三也！”

　　徐达接着说：“况且，他是在你帅令之前铸成大错，若在帅令之后，自然任谁也救他不得。万望统帅三思。”

　　朱元璋又何尝不知如此，只是兹事体大，让他左右为难：“元帅，你认为当如何处置？”

　　徐达说：“此事一则有违统帅的立国战略，二则关乎军心稳定。依我看，留他性命，加之军法处罚，如何？”

　　朱元璋说：“罚他一百军棍！休得再言。”

　　徐达没敢再说什么，以朱元璋个性，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自打“活埋俘虏”事件之后，朱元璋下令即刻释放剩下的俘虏——这符合他的立国战略思想。

　　此事之后，朱元璋在徐、常刻意作出职能区隔：徐达为上，常遇春为下，下级必须服从上级命令，常遇春一定要服从徐达。

　　1363年，鄱阳湖之战。

　　此时的中国，只剩下两大对立的军事势力：朱元璋和陈友谅。

　　浩瀚的江苏鄱阳湖，朱、陈两军已然列阵对峙，势成决战格局。

　　对朱元璋而言，此役不胜则不足以定存灭，不胜则不足以奠国基。

　　对于陈友谅而言，胜则乘势而兴，败则逃之夭夭。

　　朱元璋势力的核心在应天府，陈友谅首攻目标就是应天府。

　　1360年秋，等朱元璋得到外围士兵的报告，陈友谅已从水路悄悄攻至应天府城下。

　　朱元璋喝令麾下将士：“莫慌，准备迎战！”有两名企图策马逃跑的基层将官，被朱元璋挥刀斩于马下。

　　这场保卫应天府的战斗，朱元璋率众将士鏖战一天，把陈友谅的偷袭部队打得落荒而逃。

　　陈友谅的军队一向勇猛强悍，但朱元璋更是绝地反击，不死不休，你死我活，迅疾激发出应天军以一当十的斗志。

　　斩杀陈友谅部逾千人，应天府保卫战以朱元璋大胜而告终。

　　此役之后过了三年，即1363年夏，陈友谅率60万大军在鄱阳湖摆开了决战阵势。此时的朱元璋，手下只有20万兵马。

　　以一抵三！朱元璋的劣势是明显的。

　　陈军新造数百艘大型战船，赫然在列；朱军数百艘小木船，一眼望去，强弱立显，相形见绌。

　　但朱元璋的大军中有厉害角色：刘伯温、徐达、常遇春、冯国胜等。

　　朱元璋心有旁骛。大兵压境，另一名宿敌张士诚已经染指朱元璋地盘。张士诚手下大将吕珍带兵团团围住安丰城。

　　安丰城里住着两个重要人物：小明王韩林儿和丞相刘福通，陈友谅必欲除之而后快。安丰城危在旦夕！

　　刘福通驰书求援：统帅，安丰危矣，请速发兵救主！

　　朱元璋左右为难，若出兵安丰，陈友谅会乘虚攻打应天府；若按兵不动，恐遭世人嗤笑，将来得了天下又能如何？

　　刘伯温献上一计：速战速决速归！

　　朱元璋依计而行。徐达、常遇春带五千精兵夤夜突袭吕珍军，吕珍败逃，徐达救出小明王，班师应天府。

　　陈友谅棋差一招，没有乘虚攻打应天府，而是带兵去攻打洪都。

　　对陈友谅的心思，刘伯温洞若观火，若陈友谅出兵偷袭应天府，则必过安庆这一关，安庆是朱元璋的军队镇守，无论是否拿下安庆，朱元璋等人都会按约及时回师应天府。

　　洪都守军是朱元璋侄子朱文正，朱文正率守城两万兵马顽强抵抗，勇猛杀伐，陈友谅强攻洪都府八十五天，寸城未破、寸土未克，不得已放弃攻打洪都府的计划，转而兴兵鄱阳湖。

　　此时，朱元璋和刘伯温正带着20万的应天军赶往鄱阳湖，徐达、常遇春、冯国胜等猛将也在随行的队伍里。

　　陈友谅万万想不到，这条路将送他走向末路。

　　刘伯温对朱元璋说：“统帅啊，如果没有算错的话，这鄱阳湖一战，定是定鼎江山归属的一战。”

　　朱元璋应道：“军师，但愿如此！”

　　朱元璋此刻担心的是，水战却战船不整，这仗怎么打？

　　陈友谅的战船高三丈，分三层，可运兵、可载马、可装粮。为防锐器破坏，将橹舱用铁皮裹护。

　　朱元璋的战船大多是木船，船体小，船帮薄，与陈友谅的战船非同一个量级。

　　刘伯温说：“水战，我们的战力与敌人相差太远，不可同日而语。”

　　朱元璋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只是想到第一层对策：不能与陈友谅硬碰硬。

　　但不能硬磕不等于坐以待毙，不等于束手就擒。

　　刘伯温突然说：“火攻！”

　　朱元璋双手击腿：“军师，此计甚妙！火攻，你来调度。”

　　按照刘伯温的谋划，把战船分布在各个进攻点上待命，等陈友谅的战船一进湖面，小船便开始湖面中心部位慢慢移动。

　　刚进湖面的大船看见小船，便猛扑过来。几百只小船同时在湖面中心部位出现，几百只大船争相扑向小船。

　　无数大船挤靠在一起，对小船居高临下发起攻击，长江各入湖口都布置了士兵进行干扰。如此一来，便能限制陈友谅大船战力发挥，并引导其进入刘伯温作战图“标定”的位置。

　　刘伯温将应天军的船队分为十一个小队，每队都携带火炮、火铳、弓弩等远程攻击武器，交战的时候先用火器攻击，稍近距离可用弓弩，待短兵相接后，再用随身短刃。

　　陈友谅手下大将张定边盯上了朱元璋，他带领着手下的几百死士，乘着小船向朱元璋所在的主舰袭来，并成功地登上了朱元璋所在的主舰。

　　为了保护朱元璋，副将宋贵、陈兆先等人先后战死，但冲上主舰的敌军并没有减少，而是越来越多。眼见情势越来越危急，部将韩成著朱元璋大元帅服，跳入鄱阳湖。

　　从身形看，酷像朱元璋，敌军以为朱元璋必死无疑，纷纷欢呼，额手称庆。这一插曲，为援兵救驾设定了充裕的时间。等常遇春等人赶到，朱元璋即脱离险境。

　　突然，常遇春驾船驶来，大喊：“皇上勿急，常遇春来也！”手中短刃随手飞出，一敌毙命。

　　围攻朱元璋的兵丁，听见常遇春赶到，吓得跳上近边的小船就逃命。常遇春这个名字太可怕了，战场有他在，敌人活命就太难了！

　　朱元璋手臂已经受伤，还有三名士兵围住缠斗，常遇春一刀抡过去，脑袋都没了。

　　已经逃上小船的几个小兵，被常遇春三下五除二就消灭了。

　　刘伯温又挑选十一名勇士，另编十一个小队的战船待命，在小船中放满了稻草人与火药，接着让他们驾驶小船顺风驶向大船。

　　此时，陈友谅的大船已经完全层层叠叠地挤靠在一起，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使劲挤。每只大船至少被一两只小船纠缠着。

　　等到小船靠近大船的时候，刘伯温举起手中的红旗，发出“点火”的军令。勇士们立即点起火来。

　　当夜，风大浪急，风仗火势，火助风威，瞬间就在陈友谅引以为傲的战船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从中间向外蔓延，大船将士纷纷跳入湖中逃生。湖水几近沸腾，跳水者亦是死无可托，生无可恋。

　　岸边观战的陈友谅原以为朱元璋必败无疑，然而战情的反转让他绝望得无地自容。

　　正在沮丧得不知所之，只见朱元璋军中有“神箭”美称的偏将花光正在搭弓射箭，“嗖”地一声清响，羽羚铁箭穿脑而过，一代枭雄陈友谅，竟默然身死鄱阳湖畔。

　　历史终于定格了这场决胜江山之图腾。

　　乱世煞星，黯然落下天际。无陈友谅辈，也衬不起朱元璋之王者气象！

　　刘伯温轻松地叹口气：“统帅，我们赢了！”

　　朱元璋赢的是江山。

　　陈友谅麾下兵马见主帅已死，斗志尽丧，或弃械投降，或溃逃回乡。

　　如果陈友谅赢了，历史将被改写；如果陈友谅赢了，朱元璋将成为一声叹息。

　　历史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