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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镜中女,镜中歌

  货船驶出鬼见愁的第三天,酉水在沅陵城南汇入了沅江。

  两条江水的交汇处泾渭分明,酉水是墨绿的,沅江是浑黄的,两条水脉并流了十几里才彻底融成一种颜色。

  关佑坐在船头,看着酉水最后一丝墨绿被浑黄吞没。

  鬼见愁已经远了,可水底铃铛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像在提醒他某些遗忘了的事情。

  春水渡。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关佑可以确定自己没来过这里。

  “究竟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看到过什么?”

  田简兮走到关佑身边坐下,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日记本,还有一支钢笔。

  “没什么,你在写日记?”

  “是记录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也在思考四斤爷爷留下的信息。”

  张四斤的遗言,关佑并没有瞒大家,只有正视危险,才能避开危险。

  “说说看,你有什么发现?”

  简兮不好意思地摊开日记本,让关佑和她一起看。

  除了文字,她还画了水猴子、九婴、张四斤的速写,以及青龙滩与鬼见愁的场景。

  娟秀的字迹,详细的记录,真有一点关佑当年做实习生时的样子。

  “不错,把文化课上完,可以去学医。”

  “你同意了?”

  田简兮又惊又喜,她原来的理想是当老师,把“科学与民主”带给那些不识字的女孩子,现在她只想留在关佑身边,做一个他需要的人。

  关大哥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开一家医院。

  简兮见过他的实验室,里面有许多仪器,都是从国外买回来的。

  那刻起,简兮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学会使用这些仪器,要帮助关大哥制药。

  关佑并不知道这个女孩的想法,单纯觉得战争年代,学医至少能救自己的命。

  “学费不用担心,我支持你。”

  船在沅江上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江面上起了雾。

  这场雾是从两岸的山林里涌出来的,浓得像米汤,把整条江遮得严严实实。

  日头升起来,雾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张九斤站在船头,给陆守贞指道。

  “九爷,这雾不对。”

  “当然不对,水上的雾是白的,谁见过黄雾。”

  两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船舱里,关佑打了个“阿嚏”,他吸了吸鼻子,江里除了雾霾,还有别的气味。

  简兮侧身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生。

  关佑看了片刻,走出船舱,来到张九斤、陆守贞身边。

  “勾魂庙到了。”

  张九斤敲了敲铜烟斗,提醒两人。

  雾忽然薄了一层,像是舞台上的幕布被人掀了起来,露出江心的一座小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丈,岛上全是嶙峋的礁石,没有一棵花草树木。

  岛的最高处立着一座庙。

  庙只有一间正殿,青砖灰瓦,瓦楞上长满了瓦松,门前的石阶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如镜。

  庙门紧闭,两扇木门漆成了朱红色,漆皮斑驳,陈旧不堪。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勾魂庙”三个大字红得如血,令人望上去就起鸡皮疙瘩。

  “师父,关兄弟,先下手为强,我们可以直接冲进庙里,夺了铜镜。”

  按张四斤的提示,勾魂庙住着一只唱歌鬼,它的栖身地应该就是那面铜镜。

  把铜镜砸了或者用法术封印了,那只鬼再有本事也出不来。

  关佑摇了摇头,“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按原先的方式过去。”

  “这是为何?”

  “我得取出唱歌鬼体内的尸核。”

  “守贞,就依小关爷的做,那些人养尸为的尸核,只要尸核在咱们手中,就不怕他们不找上门来。”

  张九斤的声音十分低沉,他握着烟斗的手因为太用力,手背上的虬筋根根暴起。

  陆守贞恍然大悟:“我们在明,敌人在暗,要除掉那伙幕后黑手,就得诱使他们主动现身。”

  他紧了紧背上的刀,又拿了一沓黄符塞进衣服里。

  跟着张九斤学法术的这些天,他才发现功夫是死的,下死劲练就能练成,而法术却是活的,讲究一个玄妙。

  几天下来,他唯一学会的只有燃符术,以自身的法力点燃那些早就画好的符咒。

  船顺江而下,很快来至庙前。

  陆守贞放慢了船速,慢慢靠向勾魂庙,就在距离江心岛丈远时,张九斤的歌儿唱了起来——

  “酉水的路通四方,酉水的脚万丈长!”

  “哟嗬!”

  关佑与陆守贞同时应和着。

  张九斤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节,对着勾魂庙的方向躬了躬身。

  吱呀!

  两扇朱红色的木门自己开了,一寸一寸的,门缝越来越宽。

  接着,他们看见了供桌。

  供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香炉、供品、牌位,只有一面铜镜。

  铜镜架在供桌正中,朝向庙门,正对着货船。

  铜镜上蒙着一层雾。

  关佑瞳孔中的银光一闪,他看清了流动的雾气,那是一条缩小的沅江。

  还没等他多看几眼,镜面一变,映出一张女人的脸。

  一张漂亮的少女的脸。

  那张脸占满了整个镜面,乌黑的眉毛,清亮的眼睛,饱满红润的嘴唇,清楚得像是镶嵌在镜子中的一张真脸。

  “快闭眼!”

  张九斤暴喝一声,关佑与陆守贞都闭上了眼睛。

  他们听见庙门轰然合拢的声响,紧接着是铜镜碎裂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土黄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倒流回庙门,瞬间一丝不剩。

  江面上恢复了清明,日头照下来,把勾魂庙的青砖灰瓦照得如梦似幻。

  “过去了。”

  听到张九斤的声音,陆守贞睁开眼睛,把沾满汗水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抬头一看,货船果然驶过了勾魂庙。

  陆守贞高兴之中又有些遗憾,“真的过去了。”

  关佑回头望了望远去的那座庙,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

  就在货船走远之后,勾魂庙的庙门又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供桌上的铜镜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处,水雾流转不息。

  雾里映出一条货船的影子,老头蹲在船尾抽着旱烟,中年汉子在船头掌舵,还有一个少年倚在舷板上,欣赏着春江美景。

  镜面上的雾越来越浓,货船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被雾吞没了。

  铜镜里只剩下一张少女的脸。

  那脸的嘴角突然向上翘起,就好像在模仿关佑刚才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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