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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情最伤人

  货船离开勾魂庙的水域之后,江面开阔了不到三里,又重新收拢。

  陆守贞把舵柄往左打了两寸,船身擦着一块礁石滑过去,船底刮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守贞兄,调转船头。”

  关佑忽然说道。

  陆守贞震惊地扭过头,“你说什么?”

  “调头回勾魂庙,她在叫我。”

  “叫你?”

  陆守贞更吃惊了。

  张九斤磕干净烟斗中的灰,站了起来,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关佑解释道:“她在叫我,就是那只镜子里的唱歌鬼。”

  “她知道你?”

  “塞壬之歌,传说地中海住着一种会唱歌的女妖,她们唱着蛊惑人心的歌曲,把过往的船只引向礁石,最后船毁人亡。”

  张九斤和陆守贞都听不懂这个故事。

  “其实唱歌鬼向所有船只发出了声音,只是你们听不到,而我听到了。”

  陆守贞的心揪了起来。

  江风忽然停了。

  江水也不流了。

  坤泽号失去了动力,停在江心缓缓打转。

  张九斤的脸色沉下去,“守贞,挂上帆。”

  内陆的船多半不装风帆,坤泽号是排教的门面之一,因而竖了一根桅杆。

  陆守贞三两下把帆索解开,将帆布朝反方向扯满。

  失了风的帆吃不住力。

  “牛蛋,魁子!”

  张九斤的吼声让两人惊慌失措地跑上来,跟着陆守贞一起扯帆。

  货船在江心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船头调转,朝着来路驶回去。

  勾魂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天色变了。

  明明是正午,日头却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似的,变成灰蒙蒙的毛玻璃。

  庙门开着。

  门楣上的“勾魂庙”三个字红得发亮。

  张九斤摸出三支香插进船头的香炉里,江上一丝风也没有,香却飘向庙的方向。

  再从关佑头上揪了几根头发,放在香里点燃了。

  “小关爷,这叫平安香,香不灭,人就平安。”

  “嗯,等我。”

  关佑从船上跃了下去,游了几步,来到庙前的石阶。

  他没有回头,径直踏上石阶。

  勾魂庙的门槛很高,由整块青石所凿,被江水经年累月地冲刷,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关佑跨过门槛的时候,庙里涌出一股风,带着腐烂动物的气味。

  供桌上的铜镜端端正正地立着。

  镜面上的雾比之前在船上看到的更浓了,雾的深处贴着一张脸。

  脸比关佑之前在船上看到时更清晰了些,这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眼间有一种凝固的美,像一朵风干了很久的荷花。

  关佑走到供桌前。

  “我来了。”

  镜面上的雾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那双清亮的眼睛望向关佑,流露出一种见到同类的欣喜。

  仅看这双眼睛,实在不像邪祟。

  “终于有人来了。”

  她的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被镜面和水雾双重阻隔着,飘飘忽忽的,显得不太真实。

  “你在等谁?”

  “等一个能听见我声音的人。”

  “然后呢?”

  镜中人看着关佑,忽然展颜一笑,“听我讲故事。”

  随着这一笑,她脸上露出两个又圆又深的酒窝,脸色也红润了起来,不再是那种浸泡了漫长岁月的白中带青。

  关佑的心重重跳了一下,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与在春水渡的时候一样,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少女。

  但少女眼中并无认识自己的波动。

  既来之,则安之。

  关佑索性在门槛上坐下来,摆出认真听故事的姿势。

  “你讲,我听。”

  少女更高兴了,她羞涩一笑,开口说道:“我叫阿依,就住在沅陵城外的苗寨……”

  阿依不仅是苗寨最美的姑娘,也是沅陵城,甚至酉水上最美、最会唱山歌的姑娘。

  那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她一边在码头捣衣服,一边欢快唱着歌儿。

  不知道是被她的歌声打动,还是被她的人打动,一个外乡人踩着竹筏子,顺着江水来到她的面前。

  阿依抬起头,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男人。

  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他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走了千山万水,又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带着凡人不敢仰视的天威。”

  听到这里,关佑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从没见过高富帅的妹子,最容易被渣男哄骗。

  “我请他回了寨子,原以为寨子里的人都会讨厌他,可是相反,寨子里的男人都信了他、服了他,他教男人们唱放排歌,说只要唱这首歌儿,无论酉水的风浪多大,放排人都能平安回家。”

  “就是现在放排人都唱的这首歌?”

  “嗯,是他教的。”

  这点倒令关佑意想不到,“这首歌真的这么神奇?”

  镜子女子不高兴了,气呼呼地说道:“当然是真的,自从寨子里的男人学会这首歌后,就没人在酉水里翻过船,这事传了出去,其他寨子里的人都来跟他学歌。”

  原来是个神棍。

  关佑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嫁给了他。”

  女子脸颊上飞出两朵红潮,一副羞答答的样子,显然婚后的日子十分甜蜜,男人的某方面能力也令她十分满意。

  “恭喜恭喜。”

  “恭喜个屁,没过多久他就走了!他怎么可以走!”

  铜镜里的雾停止了流动,那张刚刚还在害羞的脸瞬间变得铁青,清亮的双眼升起愤怒与不甘的火焰。

  “我是他的妻子,他竟然抛下我一个人走了!”

  “呸,渣男!”

  面对这个注定的结局,关佑只能附和着骂他。

  “我这么漂亮、温柔、懂事,他绝对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女人,他一定会回来的,你说对不对?”

  “对。”

  “我天天坐在江边等,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也过去了。”

  关佑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或许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等到十年的时候,我低头望向江水,发现自己不美了,眼角有了皱纹,头上甚至生出了一根白头发。”

  镜中的女子也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悲叹韶华已逝,还是悲伤爱人永不再见。

  她现在的面容是他们初见时的样子,而不是十年后的苍老模样,或许她还在期盼着那个男人,脚踩竹筏,顺江而来。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于是我跳进了江里。”

  关佑想过她会报复,但没想到她的选择是自杀。

  自杀后,依然没有放下执念。

  渣男真该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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