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铸剑之始
第十五章铸剑之始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海尔就到了后山。
后山在磐石村的北面,是一座低矮的、长满了老松和灌木的石丘。山顶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常年被风吹得光滑如镜,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磐石村和远处灰绿色的磐石森林。普雷把这里定为师徒二人的修炼场。
海尔提前了半个时辰。不是因为他勤快到这种程度——好吧,也有这个原因——更主要的是他昨晚根本没怎么睡踏实。
他一到山顶就把“绣花针”从腰间拔了出来。
这是他昨晚给那把独角兔角刺起的名字。角刺太硬邦邦了,不够亲切。绣花针——又细又长,尖端锋利,平时藏在腰间不起眼,但该扎人的时候比什么都好使。他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安静的山顶,灰白色的云光从天际洒下来,老松在风中轻轻摇晃。海尔双手握角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动了。
起手式。角刺贴右臂外侧,刀尖朝下,整个人微微侧身,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体内的埃特从尘土般的沉积中被唤醒,沿着手臂流到指尖,再渗入角刺的纹理中。角刺的乳白色表面微微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眨了眨眼。
弓步直刺。
左脚向前跨出一大步,身体前冲,角刺从腰间向前刺出。不是手臂在用力,是整个身体的重量、速度和埃特集中在角刺的尖端,像一滴水从高处落下,所有的势能在触碰水面的瞬间释放。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嗤——”,像是布料被撕开的声音。角刺尖端隐约有一丝灰白色的气芒,一闪而逝。
回身后劈。
刺出的角刺没有收回,而是借着前冲的惯性,身体向右旋转一百八十度,角刺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从头顶向后劈下。风被切开,气流在角刺两侧形成两道可见的波纹,向左右散去。
撤步横切。
后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后弹退,同时角刺横在身前,刀刃朝外,从右向左横扫。这一次他看到了一道淡淡的、灰白色的弧线从角刺的尖端飞出去,没入前方的空气中,消失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
老松晃了晃。针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虚步架剑。
重心后移,左腿微屈,右腿虚点地面,角刺举过头顶,横架在那里,像是在格挡一柄从上方砸下来的重剑。埃特从双臂涌出,在角刺上方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的屏障。
歇步下劈。
双腿交叉下蹲,身体压得很低,角刺从高处斜向下劈,目标是想象中对手的膝盖以下的部位。这一招他练了很多遍,始终觉得发力不太顺畅——腿交叉的时候重心不稳,下劈的力量总是被身体的晃动卸掉一半。
但他还是在练。一遍,两遍,三遍。每练一遍都在调整角度和力道,像一个木匠在反复刨一块木头,刨到手感对了才算完。
转身收刀。
身体向右旋转,角刺从身前划过一个圆弧,收回右臂外侧,刀尖朝下。
然后他蹲下了。
没有理由。纤教他的那套刀法,到了收刀之后,还有一个蹲下的动作。不是累了的蹲下,而是一种蓄力的、压缩的、像弹簧被压到极限时的蹲下。双脚分开,膝盖弯曲,身体重心降到最低,角刺收在腰间,刀尖朝前。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猎豹,盯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敌人。
他不知道这个蹲下之后应该接什么动作。纤没有教过他后面的招式。但每次蹲下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积蓄,从脚底到膝盖,从膝盖到腰腹,从腰腹到手臂,最后汇集到握着角刺的指尖。那股力量在寻找出口,像洪水在寻找堤坝最薄的那一处。
但它找不到。
蹲下是断崖。力量积蓄到顶点,然后无处可去,只能像退潮一样慢慢消散。
每次练到这里,海尔都会感到一种巨大的、令人烦躁的“不完整”。像是读书读到最关键的一页被人撕掉了,后文全成了空白。
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而是闭上眼睛,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纤教他的那些动作。潮引、汐落、涡旋、渊息——这是前四个动作。今天他练的弓步直刺、回身后劈、撤步横切、虚步架剑、歇步下劈、转身收刀,刚好对应着那四个动作衍生出来的六种实战应用。
他缺的是什么?是第五个动作,还是第六个?
他睁开眼睛,从蹲姿站起来,又重新摆好起手式。
又一遍。
弓步直刺——气芒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回身后劈——气流切割的声音更尖锐了。撤步横切——那道灰白色的弧线飞得更远,在更粗的那棵老松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虚步架剑——头顶的透明屏障似乎变得更致密了。歇步下劈——重心不稳的问题改善了一些,但还不够。
重复。重复。重复。
他完全沉浸在了修炼中,没有注意到天已经亮了,没有注意到风停了,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老松下多了一个身影。
普雷站在那里,双臂抱胸,背靠松树,白色的长发在山风中微微飘动。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他的呼吸极轻极慢,体内的埃特波动被刻意压制到了几乎察觉不到的程度——对于一个六岁的、刚刚入境尘土的男孩来说,和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着海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套动作。起手、直刺、后劈、横切、架剑、下劈、收刀、蹲下。起手、直刺、后劈、横切、架剑、下劈、收刀、蹲下。像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木偶,精确到每一个关节的角度、每一条肌肉的发力顺序、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几乎一模一样。
普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动作不好。恰恰相反——这些动作好得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自己练出来的。每一个动作的衔接都极其流畅,没有多余的小动作,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停顿。不是“练得很熟”的那种流畅,而是“身体已经记住了”的那种流畅。像是一条河绕过石头,不需要决定向左还是向右,水到了那里自然会分开。
普雷的目光落在了海尔手中那把角刺上。
独角兔的角。低阶低级魔兽的材料,硬度和韧性都远不如金属,在真正的战斗中,正面格挡一下就能断成两截。但那把角刺在海尔手里,发出了一道又一道灰白色的气芒——那是埃特外放的表现。虽然还很淡,很不稳定,但确实是外放。
一个六岁的孩子,昨天才入境尘土,今天就已经能外放埃特了?
普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海尔又练完了完整的一遍,蹲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和鼻尖全是汗,短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他的肩胛骨上。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他只是喘了几口气,又重新站起来,摆出起手式。
“行了,休息一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浑厚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海尔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角刺下意识地横在身前。
普雷靠在老松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个姿势——从双臂抱胸变成了双手插在腰间,那条旧得发白的兽皮腰带被他撑得紧紧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海尔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老铁匠看到一块好钢时的表情——他在打量这块钢的纹路,估算它的含碳量,判断它的淬火温度。
“普雷大师,”海尔把角刺收回去,弯腰行了个礼,“您什么时候来的?”
“你练到第五遍的时候。”普雷说。
第五遍。海尔不记得自己练了多少遍了,但至少有三四十遍。普雷看了他至少一个时辰,一句话没说,一声不吭地站在后面。
“您怎么不叫我?”
普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树下走出来,走到海尔面前,伸出手。
“把你那把角刺给我看看。”
海尔把“绣花针”递过去。普雷接过角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然后用拇指在角尖上轻轻按了一下。锋利的角尖没有刺破他的皮肤——他的指尖有一层厚实的老茧,角质硬得像龟壳。
“这把角刺,你自己打磨的?”
“维特叔叔帮我磨的角身。尖是我自己磨的。”海尔说。
普雷点了点头,把角刺还给他。然后他很随意地蹲下来——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壮硕老人,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咔咔”两声脆响,他也不在意——平视着海尔的眼睛。
“你这套剑法,谁教的?”
海尔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看着普雷那双铁珠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审问,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
他没有说谎。他也没有说出真相。
“一位很重要的人教的。”他说。
“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告诉我。”
普雷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普雷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转身看着远处的磐石森林,灰绿色的林海在云光下像一片起伏的丝绸。
“你的剑法不完整,”普雷说,“你缺了很多东西。起手式是对的,但后面的弓步直刺、回身后劈那几个动作,只是基础应用,不是这套剑法真正的精髓。真正精髓的东西,在你最后那个蹲下去的姿势里。”
海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普雷也看出来了——那个蹲下去的姿势不是收尾,而是另一个动作的起手。
“我猜,”普雷说,“教你剑法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教你后面的东西。所以你只能在这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前半段,像一个被截断了后半句话的人,话说一半就卡在喉咙里。”
海尔点了点头。
“可惜了。”普雷说,“这套剑法很精妙。虽然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皮毛都没接触到,但已经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了。”他顿了顿,“加松那小子是水泽境中期,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不可能会这么精妙的剑术。你小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机缘。”
海尔低着头,没有说话。
普雷似乎也不在意。他把话题从这个上面移开了。
“原本我打算今天教你如何控制埃特——如何感知、如何引导、如何附着在武器上。但很明显,”他看着海尔手中那把角刺尖端残留的灰白色气芒,“你已经不需要学这个了。”
海尔愣了一下。“可我掌握得还很不稳定,有时候能外放,有时候不行——”
“那是熟练度的问题,不是认知的问题。”普雷说,“你已经知道‘可以这么做’,剩下的只是把‘可以’变成‘一定能’。这个不需要我教,你自己多练就行。”
他从腰间取出一张折叠的兽皮,展开,铺在面前那块平整的巨石上。兽皮上画着一幅地图——线条粗糙但清晰,标注着山川、河流、森林的轮廓。地图的中心是磐石村的位置,往北是磐石森林的外围,用浅绿色的色块标注;往南是一片空白的区域,只在边缘画了几座低矮的山丘;往东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河流的尽头标注着一个红点;往西则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是某种矿石的标记。
“既然你已经有了一些底子,”普雷说,“我们从拥有一把真正意义上的剑士之剑开始。”
“剑士之剑?”海尔把手里的角刺举了举,“我有‘绣花针’啊。”
“绣花针?”普雷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后山回荡,震得老松的针叶簌簌往下掉。“你把那把独角兔的角磨的尖尖的东西,叫绣花针?”
“有什么不对吗?”海尔老老实实地说,“它又细又长,戳人很疼,我觉得挺贴切的。”
普雷的笑声更大了一些。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用手背抹了一下笑出来的眼泪——海尔第一次看到这个一脸凶相的老头笑成这样。
“行,绣花针就绣花针。”普雷说,“但绣花针只能算勉强算武器,配不上‘剑’这个称呼。你给我记住了——作为一把剑,首先它必须有灵,然后才是型。”
“有灵?型?”海尔皱起眉头,“村里人用的那些铁剑、长刀,不算剑吗?”
“算。”普雷说,“但那是普通的武器。能叫剑,但不是剑士之剑。”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凌厉的、雪白色的剑气从他的指尖射出,“嗤”的一声,在远处那棵被海尔砍过好几次的老松树干上留下了一道三寸深的切口。松脂从切口里涌出来,散发出浓烈的清香。
“普通的剑,你握它,它是你的工具。你松开手,它就是一块铁。”普雷收回手指,看着海尔,“剑士之剑不一样。你握住它的时候,它和你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你的埃特流进它,它的埃特流进你。你们不是主仆,是一个整体的两半。这就是‘灵’。”
海尔把这段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没有完全懂,但记住了。
“那‘型’呢?”
“型就是形状、材料、工艺。”普雷说,“一件趁手的兵器,型不对,用起来就不顺。材料不好,埃特传导就会打折。工艺粗糙,打两次就崩口。型是剑的肉身,灵是剑的灵魂。缺一不可。”
他重新蹲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
“现在,我要你亲手为自己打造一把剑士之剑。材料你自己去找。我不会帮你,也不会跟你去。”
海尔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盘算是需要自己一个人去了吧,雷普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微笑的说到:当然只是在磐石森林外围,以你现在的实力和警觉性只要不遇到中阶魔兽基本没什么问题,而且我还会给你一个信号弹,遇险发射信号弹之后我会立马赶过去的。
普雷继续说:“就你目前的实力,可选的材料有两种。第一种,黑金矿石。位置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西侧那片密密麻麻的符号区域,“黑金矿石挖出来之后,要提炼成黑金锭,再锻造成剑胚。黑金这种材料的优点是坚固、稳定,各项数值都不偏不倚。缺点是——没有优点。”
“没有优点也算缺点?”海尔问。
“平庸就是最大的缺点。”普雷说,“黑金打出来的剑,不会断,也不会特别锋利。它是一把中规中矩的、不会出错的剑。适合那些没有太多追求、只想老老实实当个普通战士的人。”
海尔想了想。“第二种呢?”
普雷的手指移到地图东侧那条河流的尽头,点在那个红点上。
“第二种,月狐爪。低阶高级魔兽,月狐。位置在这里——沿着东河走,走到水源尽头,有一片白桦林。月狐的族群就在那片林地里。”
“月狐爪做剑?”
“不是整把剑都用爪做。剑胚还是需要金属基底,但把月狐爪磨成粉,在锻造的时候渗入剑身,或者直接将月狐爪嵌在剑脊上。”普雷说,“月狐是低阶高级魔兽里唯一拥有属性攻击的。它的爪天然带冰属性。用它的爪做出来的剑,天生就能打出冰系伤害。”
“那它的坚固度呢?”
普雷看了海尔一眼,似乎对他问出这个问题感到一丝意外。
“月狐爪比黑金脆得多。黑金剑和对面的铁剑对砍,黑金剑能撑一百下,月狐剑撑三十下就开始崩口。但月狐剑的锋利程度是黑金剑的三倍——同样的力道,黑金剑只能在皮甲上划一道口子,月狐剑能直接切开皮甲、割断肋骨、刺穿心脏。”
海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而且,”普雷的嘴角微微上扬,“月狐剑还有一个优势——如果你在后面找到了一颗同样带属性攻击的魔之心,把它嵌在剑柄尾部的孔洞里,这把剑就有了双属性攻击。高频攻击的情况下,双属性攻击会让对手陷入混沌状态,受到的伤害翻倍。”
“混沌状态?”
“身体被两种不同属性的埃特同时侵蚀,会暂时失去对自身埃特的掌控。简单说,就是你的攻击会让对手的防御像漏了洞的船一样,怎么堵都堵不住。”普雷站起来,“但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拿到月狐爪或黑金矿石中的一样。”
海尔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两个点。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一个代表着稳定与平庸,一个代表着锋利与脆弱。
“普雷大师,”他说,“我全都要。”
普雷的眉毛挑了一下。
“用黑金和月狐爪做两把武器备用不久行了?”
普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这次不是大笑,而是一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嘴角几乎没有动,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贪心不是坏事。”他说,“但你得先确定自己能把两样东西都拿到手。普通月狐虽然不是中级魔兽,但它是低阶高级里最难对付的几种之一。速度快,攻击带冰属性,而且还有那种恐怖的狂暴状态。不要丢了小命就好”
海尔把地图上的两个位置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兽皮地图折叠好,塞进怀里。
“我给你10天时间。”普雷说,“十天后,这里,卯时,把材料带过来。不管是黑金还是月狐爪,至少要带一样。两样都带最好,带一样也算你过关。一样都带不来——”
他顿了顿。
“我带你去打独角兔,打满五天,把‘绣花针’磨成‘绣花杵’。”
海尔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害怕打独角兔,而是因为普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有,”普雷从腰间摸出一根小指长短的、用蜡封着的纸筒,递给海尔,“信号弹。遇到危险——遇到任何你觉得‘不对’的事情,把它掰断,往天上一扔。我会来找你。不管你在森林的哪个位置。”
海尔接过信号弹,小心翼翼地放进饕餮胃袋剑鞘的储物空间里。
“去吧。”普雷摆了摆手,“别在这杵着了。你要再不走,我改主意让你今天就开始打独角兔。”
海尔鞠了一躬,转身跑下了山。
他跑得很快,快到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快到树影在眼角拖成一条一条灰色的线。他跑到山脚下才慢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笑了。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绣花针”。它还很细,很轻,打不过铁剑,打不过任何的金属武器。但它帮他杀了好几只独角兔,帮他把角兔角磨成了武器,帮他度过了从普通人到尘土境最艰难的那段日子。
它配得上“绣花针”这个名字。细,小,但扎人很疼。
他直起腰,朝维特家的方向跑去。
晚饭时间还早,但他需要去找维特商量一件事——他打算今晚就出发,先去东边的白桦林看一眼月狐的巢穴。不进去,只是在远处观察,摸清它活动的规律和路线。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不想浪费任何一个夜晚。
但在这之前,他要去维特家蹭一顿晚饭。不,不是蹭。他昨天答应了维特今晚要去的,而且还答应了带上芙蕾雅。
海尔跑回村里,先回家接了芙蕾雅。芙蕾雅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服,听到海尔说“妈,晚上去维特叔叔家吃饭”,愣了一下。
“维特叫的?”
“我叫的。”海尔说,“维特叔叔炖了鹿肉,我一个人吃不完,您也去吧。”
芙蕾雅把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低头看着海尔。这个六岁的孩子,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脸上还沾着后山的泥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讨好。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加松走了三天了。三天来,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坐在炉灶边,盯着火苗发呆。她不是不相信加松的实力,而是——那片森林太大了,里面藏着的秘密太多了,而加松带去的八个人,没有一个能在他遇到真正的危险时挡在他前面。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海尔说过。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应该承受这些。但海尔似乎什么都知道——他从来不问她“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加松的名字,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自己的被子抱到她的房间,在地板上铺个垫子,说“妈,今晚我想睡您这儿”。
“好。”芙蕾雅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去换件衣服。”
她抱着衣服走进屋里,在关门的瞬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海尔没有看到。或者他看到了,但没有说。
维特家在东边,独门独户,院子里晒着兽皮和骨头,院门口那串风干鹿腿在风中轻轻晃着。海尔和芙蕾雅到的时候,维特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鹿肉,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满院子都是肉香和香料的气味。维特的老婆——大家都叫她“维特大婶”——站在案板前切菜,刀工粗糙,切出来的菜一段粗一段细的,但她自己似乎很满意。维特的女儿艾莉莎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木雕的小马,正在地上推来推去。
海尔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小丽莎”。
艾莉莎抬起头,看到海尔,小脸一下子亮了。她今年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有婴儿肥,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她把手里的木雕小马一扔,朝海尔跑过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海——尔——哥——哥——”她拖着长音跑过来,一头扎进海尔怀里。海尔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子,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小丽莎,今天乖不乖?”
“乖!”艾莉莎把脸埋在海尔的肚子上,声音闷闷的。维特大婶从案板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海尔和芙蕾雅,笑着招呼:“来了?快坐快坐,维特那个死鬼炖了一下午了,肉应该烂了。”
维特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油光满面的,手里拿着木勺朝海尔挥了挥。“来得正好,尝尝咸淡。”他用木勺舀了一点汤汁,送到海尔嘴边。海尔吹了吹,抿了一口——咸鲜浓郁,带着一股野生香料的辛香,后味是鹿肉特有的、微微带甜的肉香。
“好吃。”海尔说。
维特满意地笑了,把木勺收回去,在锅沿上磕了两下。然后他看到了芙蕾雅,收敛了一些嬉笑,正色打了个招呼:“嫂子来了。坐,随便坐。”
他去端菜了。
芙蕾雅在院子里坐下,帮维特大婶摆了碗筷。海尔拉着艾莉莎坐在自己旁边,一板一眼地给她舀饭、夹菜。“小丽莎,吃这个。小丽莎,多吃肉。小丽莎,喝汤不要急,先吹一吹。”
四岁的艾莉莎乖乖地坐在那里,海尔的碗里堆了菜,她就吃;海尔说“张嘴”,她就张嘴;海尔说“慢慢嚼”,她就慢慢地嚼。维特大婶看着这一幕,笑着对芙蕾雅说:“海尔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好哥哥。”
芙蕾雅笑了一下。那是她三天来第一次笑。
维特端着最后一碗汤上桌,坐在海尔对面。他一边给大家分肉一边忍不住揶揄了自己老婆几句——当然声音压得很低,只让坐在他旁边的海尔听到:“你大婶那厨艺,喂猪猪都不吃。今晚要不是我下厨,你们来吃的就是焦炭了。”
海尔忍不住笑了。
维特大婶耳朵尖,筷子一放,斜眼看了过来。“维特,你说什么?”
“没,没说啥。”维特立刻低头吃肉,速度之快,像是怕那块肉自己会长腿跑掉。
海尔看到维特脖子根都红了,差点笑出声,连忙用碗挡住脸。艾莉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海尔笑,也跟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像一串小铃铛,在院子里清脆地响。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饭后,芙蕾雅和维特大婶收拾碗筷,艾莉莎趴在海尔腿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颗饭粒。海尔把她放平在自己膝盖上,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睡得更安稳一些。
维特从灶台边挪过来,坐在海尔旁边,从腰间抽出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上了的干草,在手指间转着。他看着海尔,目光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了”的表情。
“说吧,普雷今天教了你什么?”
海尔把白天在后山的事情讲了一遍——普雷让他从黑金或月狐爪中选一样做剑材,他选了全都要,普雷给了五天时间,还给了他一张地图和一个信号弹。
维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五天。黑金和月狐爪两样。”维特把干草叼回嘴里,嚼了两下,“普雷那老头,是真不把你当小孩子看了。”
“我觉得我能做到。”海尔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那种“我试试看”的试探,而是“我知道我可以”的确认。
维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铸剑的师傅,我去帮你找。松风镇有个老铁匠,手艺不错,专门给修炼者打兵器。普雷那边应该也有安排,不过我先帮你问着,到时候师傅你自己选。”
海尔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谢谢这个词,他对维特说了太多次了。从他在村口撞上那个软乎乎的肚子开始,到维特在岗哨上替他保密,到维特教他剥皮、剔骨、取魔之心,到维特在普雷面前帮他抬价,到维特给他留鹿肉、炖兔腿、烤排骨。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叠在一起,已经厚到“谢谢”二字放上去就碎的程度。
他想起前世的一句话——大恩不言谢。不是不想谢,是谢了反而把恩情说轻了。
“维特叔叔。”海尔说。
“嗯?”
“等我打了月狐,带回来给你尝尝鲜。”
维特的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月狐肉骚得不行,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臊味重得锅都洗不干净。你不给自己叔叔吃点好的就算了,还想着法的给我上刑是吧?”
他伸出手指,在海尔额头上连弹了三下。“啪、啪、啪。”一下比一下响,一下比一下疼。
海尔捂着头往后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艾莉莎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从他膝盖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打闹的海尔和维特,又闭上眼睛,把小脸往海尔肚子上一埋,继续睡了。
芙蕾雅从厨房端着一盘洗好的野果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海尔弯着腰,额头被弹得红了一块,笑得脸都皱在一起;维特还在虚张声势地举着手指,嘴上说着“下次让你吃烤独角兔屁股”;艾莉莎像一只小猫一样蜷在海尔腿上,呼吸均匀;维特大婶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骂了维特一句“别把小海尔给弹傻了”。
芙蕾雅站在门口,把木盘放在桌上。
她笑了。
不是挤出来的、勉强的、为了让别人不担心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嘴角往上翘的笑。她笑了很久,笑到眼眶都湿了,笑到维特大婶问她“你怎么了”,她摆了摆手,说“没什么”。
只是太久没笑了。
海尔用蒲扇给艾莉莎赶着蚊子,维特靠在椅背上讲着年轻时候打猎的糗事,维特大婶一边听一边骂“你就嘴上厉害”,芙蕾雅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
云光从灰白变成了深灰,夜晚来了。院子里的火盆点了起来,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
海尔没有说他今晚打算去月狐巢穴的事。他不想破坏这个夜晚。
明天打个招呼就走吧,就说自己和商队去松风镇了。
(第十五章完)

